文会散了,敞厅里的人却没有散去。
管事带着小厮们鱼贯而入,搬走长案,摆上圆桌,又铺了新桌衣。敞厅里几十盏灯笼齐齐点亮,照得满堂通明,连空气都暖了几分。
谢清辞本想带着小太子回去,她刚站起身,袖子就被拽住了。
“先生,”周翊诚眼巴巴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极了一只摇尾巴的小狗,可怜巴巴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谢清辞知道他想留下。这孩子今天实在乖巧,她心里也软了几分。
她站在窗前略略沉吟,今日来的多是举子,国子监那几位官员她也认得,没有高官显贵,更没有什么言官。
她好歹挂着左庶子的名头,就算有人看见她带着太子在这儿吃饭,弹劾也弹劾不到哪里去。
谢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拽住的袖子,折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不由得有些纵容:“好了,想留下吃饭就留下。但是......”
周翊诚立刻接口,语速飞快:“我绝不透露身份!”
谢清辞看着他那一本正经保证的样子,不在意地笑了笑,折扇在掌心轻敲:“不用那么拘束。想吃就吃,想交朋友也可以,就算被人认出来也无妨。”
她眨了眨左眼:“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周翊诚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先生这个样子了,自从她从浙江回京,总是板着脸,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靠近。
自己被册为太子,也不能肆无忌惮的同她亲近。他觉得,从前那个会笑着给他讲故事的先生又回来了。
周翊诚开心的跟上谢清辞,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管事亲自引着她从角楼下去,穿过游廊,绕到了敞厅东侧。这里设了一架紫檀木的落地屏风,自成一方天地,将一桌酒席与敞厅大堂隔了开来。
屏风内设着一桌,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太学的孙博士、国子监的李司业、翰林编修陈恪,以及今日文会的首席评判蔺先生,都已各自落座。
孙博士和李司业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头发花白,穿着官服,一看便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陈恪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饮着。
蔺先生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鸦青色福纹褙子,腰背挺得笔直,正与身旁的程文弼低声说着什么。
程文弼是今日文会的主人,也是这桌宴席的东道。
他四十出头,身量不高,面容圆润,留着一把好胡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玉带钩,正站在桌边亲自检查每一副碗筷的摆放。
见管事引着谢清辞过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快步迎了上来。
“谢学士,多谢您今日赏光。”程文弼拱手行礼,满脸笑意,声音不大却热络得恰到好处,“各位贵客都到了,就等您呢。”
谢清辞微微颔首还礼,脸上也带着笑,语气温和从容:“让诸位久等了。”
孙博士站起来拱了拱手,笑道:“怀安来了,快坐快坐。我们这些老家伙已经替你暖好场了。”
李司业也笑着点头:“可不是,你再不来,孙博士就要把今年会试的主考官人选全猜一遍了。”
“猜一遍怎么了?”孙博士捋着胡子瞪眼,“我猜得准不准,你心里没数?”
桌上顿时笑了起来。
陈恪站起身,推了推眼镜,笑着朝谢清辞拱了拱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少年。他认得这位小爷。每逢经筵他都在场伺候,虽然不常去东宫,却见过太子不止一回。
周翊诚也看见了陈恪。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这位翰林编修。
陈恪说话有趣,经筵上旁人都绷着脸,只有他敢在皇上问话时答一两句俏皮话,还不失体统。周翊诚在东宫听过他讲《资治通鉴》,把那些枯燥的史事讲得活灵活现。
此刻见是熟人,他心里反倒安定了不少。
他冲陈恪微微点了点头,陈恪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微微颔首回礼。两人隔着桌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蔺先生倒是没注意到这些,见谢清辞来了,便笑着招手:“怀安,快来坐下。下午光顾着看文章,还没来得及跟你叙旧呢。”
程文弼亲自拉开主位的椅子,殷勤道:“谢学士,您请。”
谢清辞在主位落座,先看了一眼周翊诚的位置,确认他的椅子稳当,桌面的碗碟齐全,才收回目光。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筷勺,十分低调的青瓷,但釉色温润上乘。
桌上先上了个四方攒盘。雪泥鸿爪(酱牛肉)、清白传家(一品豆腐)、春江水暖(盐水鸭脯)、青云直上(蓑衣黄瓜与翠芹)。均是刀工精细,色泽雅致。
众人见谢清辞落座,也都纷纷归位。孙博士和李司业在左右相陪,蔺先生坐在谢清辞右手边,陈恪坐了对面。周翊诚挨着谢清辞,很是有眼色的先替谢清辞斟了盏酒。
陈恪看谢清辞的眼神充满了揶揄,这家伙还真把小太子当学生使唤上了。
谢清辞面不改色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神情仿佛在说,你管得着吗?
两人隔空打了个机锋,谁都没有说破。在座众人,也都假装没看到这二人的眉眼官司。
蔺先生倒是先开了口:“怀安,许久不见了。上回见你,还是在太学讲《孟子》的时候。一晃好几年了。”
谢清辞微微欠身:“蔺先生记性好。当年您坐在第一排,每回都要问我几个刁钻的问题,我回去还得翻半宿书才能答上来。”
桌上顿时笑了起来。蔺先生也笑了:“你倒记得清楚。那时候你才十八,站在讲台上比学生还年轻,底下坐着的监生比你大一轮的都有。我若不问你几个刁钻的,怎么压得住场?”
“所以我说蔺先生是帮我。”谢清辞端起酒盏,朝蔺先生举了举,“多谢先生当年指点。”
蔺先生与她碰了碰杯,感慨道:“那时候我就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果然,如今比我这老婆子强多了。”
孙博士在一旁捋着胡子接话:“蔺先生眼光一向准。当年她在国子监挑出来的学生,如今都做到四品了。说起来,怀安,你姑姑谢岫博士也在国子监,跟我们可是老同僚了。”
李司业立刻接口,笑着摇头:“可不是嘛,蕴秀那个人,平日里谁请都不出来,说是嫌应酬累。要是知道你今天来了,她准保赴宴。”
孙博士哈哈一笑,捋着胡子打趣道:“那可不一定。蕴秀来了,咱们这席面就不好办了。是以上官之礼敬怀安,还是以长辈之礼敬她?咱们这些陪客的,到底听谁的?”
李司业慢悠悠地补刀:“要我说,谁官大听谁的。谢蕴秀那个人,在国子监就爱摆长辈架子,到了外头也该让人治治。”
周翊诚在一旁听得嘿嘿直笑,忍不住插嘴:“先生,谢姑姑要是真来了,她会不会管你喝酒?”
“啪”谢清辞指节轻轻敲在他的额头上。
“老实吃你的。”谢清辞面无表情的说道。
周翊诚捂着额头,夸张的“哎呦”了一声,却还是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
对面的陈恪却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连忙拿帕子捂住嘴,眼镜都歪了。心里惊骇,还是她谢怀安有种,太子都敢打。
孙博士没注意到陈恪的异常,倒是看见了他喷酒的狼狈样,笑着问:“陈兄?怎么,酒太辣?”
陈恪连连摆手,擦了擦嘴角,把眼镜扶正:“没事,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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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偷看了一眼周翊诚,太子殿下正乖乖吃菜,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陈恪在心里默默地给谢清辞竖了个大拇指。
蔺先生倒是注意到了周翊诚,笑着问谢清辞:“怀安,这是谁家的小公子,生得这样好,人又机灵。”
孙博士和李司业也看了过来,纷纷点头:“是啊,这孩子看着就不一般,是哪家的?”
谢清辞放下酒杯,隐晦的介绍了一下:“是我的一位学生,行三。”
在座都是人精,谢清辞连姓都不提,众人也不追问,只客套地夸了几句“一表人才”“名师出高徒”之类的话。
程文弼商贾出身,最会察言观色,笑着给周翊诚斟了一杯甜桂花酿,将话题岔开了。
周翊诚端着那杯桂花酿,偷偷看了谢清辞一眼,见她没有阻止,便放心地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去。
程文弼见气氛正好,笑着招呼众人:“来来来,尝尝这道一品锅。”管事揭开盖子,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程文弼用公筷给各位客人分菜,一边分一边笑:“这可是敝馆的招牌,各位可得品一品这个好意头,在座的哪位相公将来升了一品,可别忘了今日这一锅。”
孙博士笑着接话:“程先生这张嘴,比这锅还热乎。”
这边李司业夹了一块蛋饺,慢悠悠地说道:“我要是能升到三品,我就知足了。”陈恪推了推眼镜,笑道:“三品?您老这是要入阁啊。”
程文弼又指着下一道菜,满脸得意:“这是问政山笋,取‘节节高升’的意思。笋是刚从徽州运来的,快马加鞭,还带着露水呢。各位尝尝,嫩不嫩?”
众人纷纷伸筷子。孙博士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嫩!这笋比我在徽州吃的还嫩。”李司业也点头:“问政山笋名不虚传。”
周翊诚每样都尝了,觉得都很好吃。他尤其喜欢那道一品锅,蛋饺鲜香,肉圆弹牙,连里面的豆腐角都吸饱了汤汁。问政山笋也好,脆嫩清甜,比宫里那些摆盘精致却寡淡无味的菜好吃多了。
菜的名字都很有意思,“一品当朝”“红袍加身”,听着就让人高兴。可他在宫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菜,御膳房的菜名都是“龙凤呈祥”“福寿康宁”之类,规规矩矩,没有这么直白讨口彩的。
他凑近谢清辞,压低声音问:“先生,家里为什么没有这些菜?一品锅、问政笋,名字多好听。”
谢清辞还没来得及回答,对面的陈恪推了推玳瑁眼镜,嘴角弯了起来:“我们这些小官,才爱这些好彩头,盼着哪天也能挪一挪位子。三公子家里自然以合宜为主,不讲究这些。”
孙博士和李司业跟着笑了起来。程文弼也笑呵呵地举杯:“陈编修说的是,我们这些商贾出身的,就喜欢讨个口彩,让各位相公见笑了。”
周翊诚“哦”了一声,似懂非懂,抬起头冲陈恪笑了笑,满嘴油光,一点都不矜持。陈恪差点没绷住,端起酒杯挡住笑意。
谢清辞看了周翊诚一眼,见他嘴角沾了酱汁,便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擦擦嘴。”
周翊诚接过去胡乱抹了一把,周围的孙博士和李司业都看笑了。
“怀安对弟子真是关照。”孙博士笑着摇头。
“他年纪小,不懂事。”谢清辞面不改色地把帕子收回去,“带出来不看着点,回去没法跟他家里交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屏风内外的气氛都热络起来。
敞厅大堂里,举子们已经喝开了,有人端着酒杯满桌敬酒,有人站在椅子上高声念诗,还有两个年轻的举子抱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脸红得像煮熟的蟹。
方元启那桌最热闹,几个人正围着沈知微说话,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