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有颗螺丝,想请你过来,看一看。”
林度平静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了地铁集团总部,侯建国的耳中。
侯建国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螺丝?什么螺丝?林厅长,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这里正忙着跟省领导汇报通车剪彩的准备工作……”
“一颗一百五十块的螺丝。”
林度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侯建国那带着一丝惊怒和难以置信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中铁二局的张德彪经理,现在正在我的办公室。”
林度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他告诉我,你们地铁三号线上用的一种螺丝,一百五十块一颗。我算了算,光这一项,就花了一千五百万。”
“我觉得,这么贵重的螺丝,有必要请侯总您这位总指挥,亲自过来鉴定一下。”
“你……你等着!”
侯建国“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他的那辆挂着“0001”号牌的黑色奥迪A8,以一种近乎于漂移的姿态,冲进了审计厅的大院。
侯建国从车上下来,脸上再也没有了上午的嚣张和得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阴沉。
他一言不发地冲进大楼,来到了林度的办公室。
当他看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张德彪时,他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侯……侯总……”张德彪看到侯建国,像是看到了救星,挣扎着想爬起来。
“没用的东西!”
侯建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林度,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丝笑容。
“林厅长,这……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一颗螺丝而已,下面的人采购的时候,吃了回扣,或者被供应商骗了,这都是有可能的嘛。”
他试图将这件事,定性为“个人行为”和“管理失误”。
“我已经让集团纪委介入了!一定严查!给审计厅,给人民一个交代!”侯建国拍着胸脯,义正言辞地说道。
“交代?”
林度冷笑一声。
“侯总,你觉得,我花了三个小时,从这堆积如山的资料里,翻出来的,就只是一颗螺丝的问题吗?”
侯建国的心,猛地一沉。
林度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螺丝钉事件,确实只是个别失误,是个别人的贪腐行为。”
“但是,侯总,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们报告里提到的,那超支的50个亿里,真正的大头。”
林度盯着侯建国的眼睛。
“土建工程。”
“你说,因为地质复杂,遭遇溶洞,光是注浆,就多花了几十个亿。”
侯建国点了点头,语气强硬地辩解道:“没错!这才是我们超支的主要原因!土建工程,特别是地下隐蔽工程,一旦浇筑完毕,就是死无对证!你总不能把隧道扒开看吧?”
“这是我们工程审计的绝对盲区,也是国际惯例!林厅长,你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查出这里面的问题!”
侯建国似乎又找回了一点自信。
他相信,只要咬死“隐蔽工程”这个点,林度就拿他毫无办法。
毕竟,谁也无法对已经完成的、埋在地下几十米深的混凝土结构,进行有效的审计。
然而,他再一次,低估了林度的疯狂。
“是吗?”
林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让侯建见感到头皮发麻的笑容。
“谁说,我要把隧道扒开看了?”
他转过身,对着小陈,下达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命令。
“小陈,去,准备几套井下作业的工作服,安全帽,还有高亮度的手电筒和地质锤。”
小陈愣住了:“厅长,您要这些干什么?”
林度转头,看向脸色已经开始剧变的侯建国,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侯总说,钱都变成了水泥,灌进了地底下。”
“那好。”
“我今天,就亲自下井去看一看。”
“看一看,你们那几十个亿,到底灌成了什么样!”
“什么?!”侯建国失声叫了出来,“下井?林厅长,你开什么玩笑!那下面还在施工,危险得很!你一个正厅级的干部,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没错!林厅长,使不得啊!”张德彪也连滚带爬地过来劝阻,“按照安全规定,非施工人员,是绝对禁止进入作业面的!特别是您这样的领导,我们……我们担待不起啊!”
他们用“安全规定”作为盾牌,百般阻挠。
他们越是阻挠,林度就越是确定,这井底下,一定藏着惊天的秘密。
“责任,我一个人负。”
林度从公文包里,拿出纸和笔,当场写下了一份《个人安全责任承诺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还有问题吗?”
他将那张纸,拍在了侯建国的面前。
侯建国看着那张字迹锐利如刀的承诺书,和他身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和绝望。
“好……好!既然林厅长想看,那我们就舍命陪君子!”
侯建国咬着牙说道,“我亲自带您下去!”
他心中想的是,井下环境复杂,漆黑一片,就算让你下去了,你一个外行,又能看出什么门道?
……
半小时后。
地铁三号线,第十五标段,地下隧道的最深处。
这里距离地面,垂直距离超过五十米。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混杂着机油和水泥味的浑浊空气。
头顶上,昏暗的应急灯,发出“滋滋”的声响,将众人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隧道壁上,拉得扭曲而又诡异。
脚下,是泥泞的积水和散落的钢筋、石块。
滴答,滴答。
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地下水,滴落在钢盔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隧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度换上了一身沾满泥浆的蓝色工作服,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一把高亮度的强光手电。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扮的核心审计员,以及脸色铁青的侯建国和张德彪。
“林厅长,您看,这里就是我们当时遇到的最大的溶洞群。”侯建国指着一旁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隧道壁,开始了他的表演。
“当时挖到这里,整个掌子面突然就塌了,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我们光是往里面灌注C60高标号的混凝土,就连续灌了三天三夜!这才把它填上!”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自己是那个不畏艰险,奋战在第一线的英雄。
林度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走到那面隧道壁前,关掉了手电。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他伸出手,用指关节,在那冰冷、潮湿的混凝土表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了起来。
“咚……咚咚……咚……”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在给病人做叩诊。
跟在他身后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侯建国和张德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讥讽和不屑。
“他在干什么?听声音?他以为他是蝙蝠吗?能听出混凝土的强度?”侯建国用口型,无声地嘲笑着。
张德彪也撇了撇嘴,觉得林度是在故弄玄虚。
然而,林度的下一个动作,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林度直起身,重新打开手电,将刺眼的光柱,打在刚才他敲击过的那片墙壁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张德彪,问了一个看似不经意,却让张德彪瞬间魂飞魄散的问题。
“张经理。”
林度的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带着一丝回响,显得幽深而又恐怖。
“按照设计图纸,这个区段的隧道二次衬砌,混凝土的标号,应该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