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把第三标段的项目经理，给我叫来。”
林度的声音很平静，但听在小陈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三个小时！
面对着能把人活活逼疯的资料海洋，林度只用了三个小时，就精准地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这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小陈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跑出了会议室。
半小时后。
一个身材矮胖，顶着个硕大的啤酒肚，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被小陈领了进来。
他就是地铁三号线第三标段的项目经理，张德彪，中铁二局的一名资深项目总工。
张德彪一路上都在打鼓，他想不通，审计厅的人怎么会突然指名道姓地要找他？难道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当他走进那间堆满资料的会议室，看到站在“纸山”中央，那个眼神冰冷得像刀子一样的年轻人时，他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你就是张德彪？”林度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是……是，我就是。”张德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林……林厅长，您找我？”
林度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本蓝色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拍在了张德彪面前的桌子上。
张德彪被这一下吓得一哆嗦，定睛一看，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下了一大半。
原来是机电安装的结算单。
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在他看来，土建主体工程才是大头，机电安装这种“边角料”，能有什么问题？
“林厅长，这是我们标段的物资结算单，有什么问题吗？”张德彪的腰杆，瞬间又挺直了。
林度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示意张德彪也坐。
他没有急着发问，而是打开了那本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单据，推到了张德彪面前。
“张经理，别紧张，我就是有几个技术问题，想向你这个专家请教一下。”林度的语气，出人意料地和缓。
张德彪看了看那张单据，更加放心了。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采购结算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上百种机电安装用的零部件。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专家的派头。
“林厅长您太客气了，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林度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那张单据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了其中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张经理，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
林度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重重地敲了敲。
“‘通风管道固定把手螺丝’，是什么东西？”
张德彪凑过去一看，差点笑出声来。
搞了半天，原来是问一颗螺丝？
他心里对林度的轻视，又多了几分。果然是外行，查了半天，就查出一颗螺丝钉的问题。
“林厅长，这个就是我们安装在隧道通风管道上的，方便工人检修时抓握的一个金属把手，需要用特制的螺丝来固定。”张德彪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哦，原来是这样。”林度点了点头，仿佛一个求知欲很强的学生。
“那这个螺丝，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当然特别了！”张德彪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林厅长，您不知道，地铁工程的标准，那可是相当高的！特别是隧道里，环境潮湿，还伴有列车通过时产生的高频震动。所以，我们用的这种螺丝，必须是特殊工艺制造的，要防腐、防锈、防松动、还要防震！”
“我们采购的，全都是从德国进口的，军工级别的特种螺丝！贵是贵了点，但质量绝对可靠！这都是为了安全嘛！”
张德彪把自己都快说感动了。
林度静静地听着他吹嘘，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地开口。
“说得很好。”
林度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德国进口，军工级别，特殊工艺。”
他放下水杯，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那我想请教一下张经理，你们采购的这种‘高科技’螺丝，单价是多少？”
张德彪心中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这个……单据上应该有写吧？我记得……好像是一百五一颗？”
“没错，一百五十块一颗。”林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整个第三标段，你们一共用了十万颗。”
“总计，一千五百万。”
张德彪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林度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谎言。
“张经理，你知道，国家标准GB/T 5782，是什么吗？”
张德彪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个搞工程的，哪里知道什么国家标准？
“我……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林度替他回答了。
“GB/T 5782，就是《六角头螺栓国家标准》。你所说的那种规格的高强度防腐螺栓，就包含在这个标准里。”
林度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张德彪的心上。
“我刚才，顺便查了一下我们国家海关总署的数据库。”
“根据2009年度的报关记录，你所说的那家德国‘军工企业’——舒尔茨精密仪器公司，他们生产的同规格、最高等级的螺栓，在华销售的平均报关价格，是……”
林度顿了顿，看着张德彪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缓缓地吐出了一个数字。
“四块五毛钱。”
“人民币。”
“轰！”
张德彪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颗炸弹给炸开了。
四块五？
他们报了一百五！
整整翻了三十多倍！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海关的报关价格都知道？
这还是人吗？！
然而，林度的“审判”，还没有结束。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整个会议室，都回荡着他那充满了压迫感和愤怒的质问！
“一百五十块一颗？！”
“你们采购的这十万颗螺丝，没有一颗是用在通风管道上的吧？！”
林度俯下身，双眼死死地盯着张德彪，声音低沉，却如同来自地狱的咆哮。
“你们这螺丝，是黄金打的？”
“还是他妈的镶了钻的？！”
“扑通！”
张德彪的心理防线，被这最后一句国骂，彻底击溃。
他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所有的审计员，都用一种看神一样的目光，看着林度。
仅凭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就撕开了这百亿工程造价虚高的冰山一角！
而这一切，仅仅用了不到四个小时。
林度看着瘫在地上的张德彪，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知道，这颗150块的螺丝，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侯建国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了侯建国略带不耐烦的声音。
“喂？谁啊？不知道我正忙着吗？”
林度对着话筒，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缓缓说道。
“侯总，是我，林度。”
“我这里有颗螺丝，想请你过来，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