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有颗螺丝,想请你过来,看一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传来了侯建国那略带沙哑的声音:"林厅长,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螺丝,有点贵。"
林度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一百五十块一颗的把手螺丝,德国进口,军工级别。"
"但海关报关价,四块五。"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林度能听到侯建国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林厅长,你是审计专家,不是工程专家。"
侯建国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螺丝的事,有很多你不了解的技术细节。报关价和终端采购价,中间有运输、仓储、检测、认证……"
"侯总。"林度打断了他。
"你不用跟我解释供应链。"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林度的声音,陡然变冷。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下你的隧道。"
"第三标段,那个声称发生过'严重塌方'、使用了大量高标号混凝土回填的区域。"
"我要亲眼看看,你那些一立方米一千块的C50混凝土,到底长什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林厅长,地下施工环境复杂,安全风险很高。我建议你还是看看资料就行了,没必要亲自……"
"侯总。"
林度再次打断他。
"这不是建议。这是通知。"
"啪。"
林度挂断了电话。
小陈站在一旁,看着林度那张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厅长,您真的要下隧道?"
"那地方深入地下四十多米,施工方的人又不配合,万一……"
"万一什么?"
林度抬起头,镜片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万一他们在地下动手脚?"
小陈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林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那条正在进行最后收尾工程的地铁线路。
"小陈,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心里没鬼,会害怕别人来看他的工地吗?"
小陈摇了摇头。
"所以。"
林度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越不想让我下去,我就越要下去。"
"因为他怕我看到的东西,一定比那颗一百五十块的螺丝,要严重得多。"
第二天,清晨七点四十五分。
地铁三号线第三标段施工现场。
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停在了工地大门口。
林度从车上下来,身上穿着一件借来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
他身后,跟着小陈和三名审计员,以及一名从省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借调来的技术专家。
技术专家背着一个沉重的铝合金箱子,里面装着便携式取芯钻机。
工地大门口,施工方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的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马甲,胸前别着"安全员"的牌子。
他叫刘大壮,是第三标段的现场安全主管。
"林厅长!"
刘大壮迎上来,脸上堆着一种说不清是热情还是警告的笑容。
"侯总让我全程陪同您。地下环境复杂,您一定要跟紧我,千万别乱走。"
林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行人走进了施工电梯。
电梯门关闭,开始缓缓下降。
随着深度的增加,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温度也明显降低了。
电梯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小陈下意识地靠近了林度。
"厅长,这电梯……感觉不太稳。"
"放心。"林度的声音平静如水,"他们还不敢在电梯上动手脚。太明显了。"
"叮——"
电梯到达地下四十二米深处。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水泥、泥土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已经基本成型的地铁隧道。
隧道壁上,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工业照明灯,发出昏黄的光芒,将整条隧道照得明暗交替。
地面上还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
林度环顾四周,目光如鹰。
"带路。"
他对刘大壮说道。
"去那个'塌方回填区'。"
刘大壮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好嘞,林厅长,这边请。"
一行人沿着隧道,向深处走去。
脚步声和水滴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空灵和诡异。
走了大约十分钟。
刘大壮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一段明显颜色不同的隧道壁。
"林厅长,就是这里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
"当时塌方很严重,我们用了大量的C50高标号混凝土进行回填加固。您看,这面墙的颜色比两边深一些,就是后来浇筑的。"
林度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轻轻地在墙面上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有些发闷。
林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又换了个位置,敲了敲旁边正常施工的隧道壁。
"梆梆梆。"
声音清脆,密实。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林度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名技术专家。
技术专家会意地点了点头,开始从铝合金箱子里取出便携式取芯钻机。
就在这时——
"啪!"
隧道里所有的照明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啊!"
审计员们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黑暗中,有人踩到了积水,"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小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别慌!别慌!"
黑暗中,传来了刘大壮那阴阳怪气的声音。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惊慌。
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哎呀,可能是跳闸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的隧道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林厅长,地下施工嘛,这种事经常发生。电路老化,负荷过大,说断就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地下四十多米深,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万一谁脚下一滑,摔进那边的排水沟里,可就不好办了。"
"那沟有两米多深,里面全是积水和钢筋头子。"
"咱们还是赶紧上去吧,林厅长。安全第一嘛。"
这番话,表面上是"好心提醒"。
实际上,是赤裸裸的威胁!
在这个地下四十二米深的隧道里,没有监控,没有信号,没有任何外界的目击者。
如果林度在这里"意外"摔死,或者被什么东西砸中……
谁也查不清真相。
审计员们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杀意,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紧紧地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小陈的手,已经在黑暗中死死地攥住了林度的衣袖。
"厅长!我们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黑暗中,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某种倒计时。
然后——
一束白光,突然亮起。
那是林度手机的手电筒。
白色的光柱,从下往上,照亮了林度那张冷静到极点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恐惧。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手电筒的逆光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光芒。
他用手电筒的光,缓缓地扫过周围。
光柱扫过审计员们惊恐的脸,扫过技术专家紧握钻机的手,最后,停留在了刘大壮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的脸上。
刘大壮被那束光直射双眼,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刘主管。"
林度的声音,在黑暗的隧道里,清晰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平静。
"你刚才说,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刘大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我就是提醒您注意安全……"
"嗯。"
林度点了点头。
"那我也提醒你一件事。"
他将手电筒的光,从刘大壮的脸上移开,转而照向了自己胸前。
那里,别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方块。
执法记录仪。
从他进入工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录像。
刘大壮看到那个东西,脸色瞬间变了。
"我进来之前,已经通知了省公安厅。"
林度的声音,不紧不慢。
"如果我在两小时之内没有回到地面,他们会直接派人下来。"
"届时,在场所有人,都将以'涉嫌故意伤害国家公务人员'的罪名,被立案调查。"
林度将手电筒重新照向刘大壮的脸。
"你确定,要让这个'意外'发生吗?"
刘大壮的脸,在白色的光柱下,一阵青一阵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度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将手电筒照向那面颜色异常的隧道壁。
然后,他对着黑暗中那些惊魂未定的审计员们,平静地说道。
"怕黑的,可以先上去。"
"我今天就算用手挖,也要把这面墙挖开。"
没有人动。
小陈咬了咬牙,松开了攥着林度衣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我不走。"
小陈的声音还在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厅长在哪,我就在哪。"
技术专家也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将光照向了那面墙壁。
"林厅长,给我两分钟,我把钻机架好。"
一个接一个,审计员们纷纷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七八束白光,在黑暗的隧道里汇聚在一起,照亮了那面可疑的墙壁。
虽然微弱,但足够了。
刘大壮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掏出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三分钟后。
"啪!"
隧道里的照明灯,重新亮了起来。
光明回归的瞬间,所有审计员都长出了一口气。
但林度的脸上,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刘大壮一眼。
那一眼里的含义很清楚——
你的恐吓,失败了。
现在,轮到我了。
林度转过身,看着那面已经被照明灯照得清清楚楚的"回填墙壁"。
他伸出手,再次在墙面上敲了敲。
"咚咚咚。"
依旧是那种发闷的、不正常的声音。
林度收回手,看向技术专家。
"开钻。"
技术专家将便携式取芯钻机架好,对准了墙壁中央的位置。
钻机的马达开始轰鸣。
金刚石钻头,旋转着,缓缓切入了那面灰色的墙壁。
刘大壮站在远处,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的手,在口袋里不停地颤抖。
钻机在轰鸣。
碎屑在飞溅。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度站在钻机旁边,双手抱胸,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个正在被钻头一寸一寸深入的孔洞。
他在等。
等那个他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钻头已经深入了十五厘米。
二十厘米。
二十五厘米。
突然——
钻机的声音变了!
原本沉闷有力的"嗡嗡"声,突然变得轻快而空洞,像是钻进了一团棉花。
技术专家的脸色,瞬间大变。
"停!"
他猛地关掉了钻机。
隧道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钻孔。
技术专家小心翼翼地将钻头拔出。
随着钻头的退出,一根圆柱形的混凝土芯样,被完整地带了出来。
林度伸出手,接过了那根芯样。
他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照明灯,仔细地端详着。
下一秒——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根芯样,只有外面薄薄的一层——大约十厘米——是坚硬的、颜色正常的混凝土。
而从十厘米往里……
全是松散的建筑垃圾!
碎砖头、泥沙、甚至还有几截生锈的废钢筋头子,被随意地塞在里面,用最劣质的砂浆胡乱粘合。
这哪里是什么"C50高标号混凝土回填"?!
这分明就是在隧道壁上糊了一层薄薄的"面子工程",里面全是垃圾!
一旦地铁正式运营,列车高速通过时产生的震动和气压变化,会日复一日地冲击这面墙壁。
用不了多久,这层薄薄的混凝土外壳就会开裂、脱落。
届时,整段隧道,都有坍塌的风险!
这不是贪污!
这是谋杀!
是拿几百万乘客的生命在赌博!
林度握着那根芯样,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面如死灰、双腿打颤的刘大壮身上。
"刘主管。"
林度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刚才你说,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他将那根芯样,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说得对。"
"如果这条地铁通了车,每天几十万人从这段隧道里经过——"
"那才是真正的'意外'。"
"而且,是会死人的意外。"
刘大壮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林……林厅长……这不是我决定的……我只是个安全员……上面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林度没有理他。
他将那根芯样,小心地装进了一个证据袋里,递给了小陈。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方厅长,是我,林度。"
"麻烦你派两个人到地铁三号线第三标段的施工现场来。"
"对,现在就来。"
"我这里有个人,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
"需要你们先控制住。"
挂了电话,林度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大壮,声音平静。
"你说你是听上面的。"
"那好。"
"你的'上面',是谁?"
刘大壮抬起头,满脸的鼻涕和眼泪。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
"张……张志强。"
"中铁二局江南分公司副总经理,张志强。"
林度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答案。
但他需要的,是一份口供。
"还有呢?"
林度蹲下身,与刘大壮平视。
"张志强的上面,又是谁?"
刘大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
林度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关系。"
"你不说,我也知道。"
林度转身,带着审计组,向电梯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走到电梯口时,林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段被钻了一个孔的隧道壁。
那个孔洞,就像是这条地铁线路身上的一个伤口。
而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脓。
"小陈。"
"在。"
"通知侯建国。"
林度走进电梯,按下了上行按钮。
"告诉他,他的地铁,不用通车了。"
"因为从今天起,第三标段全线停工,接受安全质量复查。"
电梯门缓缓关闭。
小陈看着林度那张在电梯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忍不住问道。
"厅长,侯建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背后的人……"
林度闭上眼睛,靠在电梯壁上。
"我知道。"
"所以,我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固定住。"
"芯样送去省建科院做检测,出具正式报告。"
"同时,把第三标段所有的混凝土浇筑记录、材料进场检验报告、监理签字单,全部封存。"
电梯到达地面。
阳光刺眼。
林度走出电梯,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地下四十二米的黑暗和威胁,仿佛只是一场梦。
但他手里那个装着芯样的证据袋,沉甸甸的,提醒着他——
这不是梦。
这是一颗埋在地下的定时炸弹。
而他,必须在它爆炸之前,把它拆除。
林度刚走出工地大门,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侯建国。
林度接起电话。
"林度!你他妈疯了!"
侯建国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之前那种虚伪的客气,充满了暴怒和恐惧。
"你凭什么停我的工?!你知不知道每停一天要损失多少钱?!"
"侯总。"
林度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你的隧道壁里面,全是建筑垃圾。"
"如果通了车,死的人,可不止一两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度能听到侯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你……你有什么证据?"
"芯样已经送检了。"
林度看了一眼手表。
"报告最快明天出来。"
"届时,我会把报告,连同你那颗一百五十块的螺丝,一起送到省纪委。"
"林度!"
侯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沉。
"你最好想清楚。这条地铁,不是我一个人的。"
"背后站着的人,你得罪不起。"
林度嘴角微微上扬。
"侯总,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别人越说我得罪不起谁,我就越想试试。"
"啪。"
林度挂断了电话。
他转头看向小陈。
"走,回厅里。"
"今晚,我要把第三标段所有的混凝土浇筑记录,全部过一遍。"
小陈看着林度那双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的眼睛,心中既敬佩又担忧。
"厅长,侯建国说的那些'背后的人'……"
林度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管他背后站着谁。"
他合上眼睛,声音冰冷。
"只要他敢伸手,我就敢剁。"
车子发动,驶离了工地。
后视镜里,那个巨大的工地大门上,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
"热烈庆祝地铁三号线即将胜利通车!"
林度看着那条横幅,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通车?
先过了我这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