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数字，就没有我咬不碎的骨头。”
林度这句话，让电话那头的省委书记，沉默了片刻。
良久，书记才叹了口气，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放手去查，出了任何事，我给你兜着。”
挂了电话，林度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决算报告，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超支50亿，报告却只有寥寥数语。
“因沿线地质情况复杂，遭遇大型地下溶洞群，导致注浆量及施工难度大幅增加，故申请追加预算……”
这种解释，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林度很清楚，在工程领域，这种“地质复杂”，往往是“权力复杂”的最好借口。
他刚把报告放回桌上，秘书小陈就敲门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厅长，省城地铁集团的侯建国侯总，还有中铁二局的项目代表，说要当面向您汇报工作。”
林度眉毛一挑。
说曹操，曹操就到。
“让他们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气场十足的男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梳着大背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老子有钱有权”的油腻中年男人。
他就是省城地铁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侯建国。一个在江南省交通基建领域，跺一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实权人物。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眼神精悍，穿着一身笔挺西装，但怎么看都像刚从工地上回来的男人。
他的胸牌上写着：中铁二局，江南分公司副总经理，张志强。
“哎呀，林厅长！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侯建国人还没走到办公桌前，那爽朗得有些过分的笑声，就先传了过来。
他伸出双手，热情地要跟林度握手，那姿态，仿佛林度不是来审计他的，而是来给他颁奖的。
林度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伸出一只手，和侯建国那只肥厚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便迅速收回。
侯建国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拉开林度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顺手还从兜里掏出一包特供的“白皮熊猫”，递给林度一根。
“林厅长，来，抽一根。”
“谢谢，我不会。”林度面无表情地拒绝。
“哦哦，对，纪委干部，有纪律。”侯建国哈哈一笑，自己点上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将浓浓的烟雾，吐向天花板。
那姿态，嚣张至极。
“林厅长，想必您已经看到我们的决算报告了。”侯建国翘起了二郎腿，弹了弹烟灰，开门见山。
“不容易啊！三年！我们几万名建设者，没日没夜地干，终于把这条线给拿下来了！”
“您是不知道，咱们江南省这地底下，跟蜂窝煤似的，全是溶洞！那水泥灌进去，跟倒进无底洞一样！突突突地往里灌，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旁边的张志强，也立刻接上了话。
“是啊林厅长，您是审计专家，但可能对我们工程领域不太了解。我们这次遇到的地质情况，是世界级的难题！光是为了填充那些溶洞，我们就多用了几百万吨的水泥和特殊浆液！”
“这超支的50个亿，每一分钱，都变成了水泥，灌进了地底下！那都是有详细的施工记录和材料单的，绝对经得起查！”
两人一唱一和，把超支50亿，说成了是攻克世界难题的丰功伟绩。
侯建国看着林度，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林厅长，我知道您的规矩严。但是，地铁3号线，是全省的‘一号工程’，下周就要举行通车剪彩仪式了。”
“省委省政府的领导，还有几百万市民，可都眼巴巴地看着呢！”
“这50亿的尾款，关系到几百家材料供应商，几万名农民工的工资。您这边审计的章要是不盖，财政的钱就拨不下来。到时候，别说通车了，工地上怕是都要闹翻天了！”
赤裸裸的威胁。
用“政治任务”压你，用“民工工资”绑架你。
这是他们这些工程老油条，对付审计部门的惯用伎俩。
林度静静地听着他们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侯建国把烟抽完，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侯建国和张志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说完了。”
林度拿起桌上那份薄薄的决算报告，用两根手指夹着，像是夹着一张废纸。
“50亿，不是50块。”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你们这份报告，只有结论，没有过程。只有总数，没有明细。”
“按照《审计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被审计单位必须按照审计机关的要求，提供与财务收支有关的全部资料，包括但不限于原始凭证、会计账簿、合同、以及工程结算的底层数据。”
林度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直刺对面的两个人。
“没有底层明细，我一个字，都不会签。”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志强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审计厅长，竟然这么不给面子。
侯建国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他盯着林度，足足看了十秒钟。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轻蔑的、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好，好一个林厅长！果然是名不虚传！”
他转头对张志强说道：“小张，你听到了吗？林厅长要看底层明细！要看全部的资料！”
张志强心领神会，脸上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夸张的表情，嗤笑了一声。
“林厅长，您确定？您要看全部的明细？”
张志强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楼下宽阔的院子，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
“我们地铁3号线，全长45公里，32个站。光是设计图纸，就有十几万张！各种采购合同、结算单、施工日志、变更签证……所有的资料加起来，你知道有多少吗？”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不多，也就三个篮球场，堆三米高而已。”
“行！既然林厅长想看，那我们就满足您！”
侯建国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小张，马上打电话回公司！把我们3号线从开工到现在的，所有！记住，是所有资料，一页都不能少！全部给林厅长拉过来！”
“让他看！让他仔仔细细地看！”
张志强拿出手机，当着林度的面，拨通了电话。
“喂！工程部的吗？通知下去，把3号线项目所有的档案资料，全部装车！对！全部！送到省审计厅！让他们签收！”
挂了电话，侯建国走到林度面前，弯下腰，用一种近乎于挑衅的语气，低声说道。
“林厅长，资料马上给您送来。”
“您慢慢看，看个十年八年，我们都等得起。”
他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虚伪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充满了不屑和威胁。
“但是，下周的通车剪彩仪式，要是耽误了……”
“这个政治责任，不知道您一个人，负不负得起？”
说完，侯建国和张志强，再也没有看林度一眼，大笑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林度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嚣张的背影，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半天后。
省审计厅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阵轰鸣声。
十辆红色的重型卡车，排着队，缓缓驶入了审计厅的大院。
审计厅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跑到窗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
卡车的车厢被打开。
一捆捆用牛皮筋扎好的、山一样高的图纸和文件，被工人们用起重机，一箱一箱地吊了下来。
很快，审计厅楼前那片原本用来停车的空地，就被堆成了一座座由纸张构成的、名副其实的“山”。
侯建国没有骗他。
这资料，别说装满三个篮球场，装满半个足球场都绰绰有余。
侯建国就站在那“纸山”前，隔着上百米的距离，对着楼上办公室窗口的林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嚣张。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资料海战术”，来羞辱林度，来告诉林度——
在工程领域，你，只是个外行！
你想查账？
好啊，我把整个大海都给你，你自己去捞那根针吧！
看着楼下那得意洋洋的侯建国，和那堆积如山的资料，小陈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走到林度身边，声音都有些发颤。
“厅长……这……这可怎么办？”
林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楼下那片白色的“海洋”，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光芒。
就在小陈以为林度要被这阵仗吓住的时候。
林度却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小陈，你上学的时候，玩过‘找不同’的游戏吗？”
小陈一愣，不知道厅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玩……玩过啊。”
林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好。”
他指着楼下那片浩瀚的纸山，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现在，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