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明天早上,在礼堂外面等着。”
林度的声音,在夜风中,冰冷而又平静。
“我会把人,亲手交给他们。”
小陈看着林度决绝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迅速去执行命令。
第二天,清晨八点。
江南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大礼堂,座无虚席。
礼堂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前排坐着医院所有科室的主任、护士长,以及中层以上的干部。他们的脸色,大多苍白而凝重。
后排和过道里,挤满了自发前来的普通医生、护士和实习生。他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紧张、疑惑和期待。
赵国医和几名核心副院长,被审计组的人“请”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一夜之间,这位曾经的学术泰斗,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头发花白,眼神涣散,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知道,今天,这里将是他的断头台。
八点整,林度准时出现在了礼堂的主席台上。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黑色夹克,手里提着那个磨损了边角的公文包。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话。
林度走到台前,将一个U盘插入了电脑。
他身后那块巨大的LED显示屏,瞬间亮起。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块屏幕。
“昨天,赵院长说,他套取的所有医保基金,都用来给大家发了奖金。”
林度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他说,他没有往自己兜里揣一分钱。”
林度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紧张的眼睛。
“今天,我们就用数据,来看一看,赵院长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度按下了鼠标。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
《省一院2008-2009年度“特殊绩效奖金”发放明细表(院内存档)》
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全院职工的名字,以及他们每个月领取的“特殊绩效”。
总金额,四千八百万。
台下,许多医护人员看着表格上自己的名字和金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他们拿到手的钱。
赵国医的脸上,闪过一丝最后的挣扎。他似乎还抱着一丝幻想,认为林度查不到那本真正的“黑账”。
然而,林度接下来的操作,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林度再次按下了鼠标。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分屏。
左边,是刚才那张医院的内部奖金表。
右边,出现了一张新的表格,表头赫然写着——《江南省地方税务局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记录(省一院)》。
“大家看,左边,是赵院长给你们看的账。”
“右边,是国家税务总局看到的账。”
“如果赵院长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两份账,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应该是完全一样的。”
林度说着,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一个红色的比对程序,开始在两张表格之间,飞速运行。
“滴——”
“比对开始。”
一行行,一列列。
当比对程序运行到一名普通护士的名字时,两边的数据完全吻合。
绿色的“MATCHED(匹配)”字样,一闪而过。
台下,那名护士松了口气。
比对在继续。
越来越多的名字,显示为“匹配”。
赵国医的心,又悬了起来。难道……他真的查不到?
就在这时。
“滴!滴!滴!”
刺耳的红色警报声,突然响起。
比对程序,停在了一个名叫“张建设”的员工条目上。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警告框!
【警告!数据异常!】
【左侧奖金表显示:张建设,每月领取绩效12000元。】
【右侧税务系统显示:查无此人个税缴纳记录!】
全场哗然!
林度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张建设,原设备科科员,2007年已离职。”
“一个离职两年的人,每个月还在省一院,领取一万二的高额奖金。”
“滴!滴!滴!”
又一个红色警告框!
“李翠萍,原后勤处保洁,2006年退休,每月仍在领绩效8000元!”
“滴!滴!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屏幕上,血红色的警告框,一个接一个地弹出!
每一个警告框,都代表一个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已离开的“幽灵员工”!
台下的医护人员,彻底看傻了。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每个月只能拿到几百块的“辛苦费”,而这些“幽灵”,却能拿到上万的“高额奖金”!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钱,都发给这些死人了吗?”
林度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
他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钮。
屏幕上,所有的表格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复杂、如同蜘蛛网一般的资金流向图。
那张图的中心,是赵国医和他几个核心副院长的头像。
从“医保基金”这个源头开始,无数条金钱的流向线,分叉,汇集。
其中一条细细的支流,流向了代表“全院职工”的池子,上面标注着“20%”。
而另一条粗壮得多的主干流,通过那些“幽灵员工”的账户,拐了几个弯,最终流入了一个名为“宏泰健康咨询公司”的账户。
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赫然写着——魏国强(赵国医小舅子)。
最后,从这个公司账户,无数条线,如同吸血鬼的獠牙,精准地扎进了赵国医和他几个亲信的个人账户,以及他们远在海外的子女账户里。
这条主干流上,标注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80%”!
真相,大白于天下!
“轰!”
整个礼堂,彻底炸开了锅!
“王八蛋!原来他只分了我们两成!”
“我们辛辛苦苦,给他当挡箭牌,他却在背后吃得满嘴流油!”
“吸血鬼!骗子!”
愤怒的声浪,如同海啸一般,要将主席台掀翻。
赵国医看着屏幕上那张将他所有罪行都扒得干干净净的“审判图”,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了椅子上。
林度走到台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话筒。
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如同惊雷,在礼堂中滚滚回荡。
“现在,你们还觉得,他是为了你们好吗?!”
“他不是在给你们发奖金!”
“他是在用你们的专业、你们的汗水、你们的良知,去换他个人奢华的生活,去换他子女在海外的豪宅和跑车!”
“他把你们,当成了他圈养的,用来骗取国家财产的工具!”
“他用那一点点残羹冷炙,收买了你们的沉默,玷污了你们身上这件白大褂!”
林度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医生的脸。
“你们寒窗苦读十年,为的是什么?!”
“是救死扶伤,是医者仁心!”
“而不是成为这种吸血鬼的帮凶!”
林度的话,字字诛心。
台下,许多年轻的医生和护士,都低下了头,羞愧得满脸通红。
有的人,甚至当场哭了出来。
“林厅长!我们错了!”
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突然站了起来,声音哽咽。
“我们不该被他蒙蔽!我们支持审计厅!把这些蛀虫,全都抓起来!”
“对!抓起来!”
“净化我们的医院!”
正义的呼声,从一个点,迅速蔓延到了全场。
就在这时,礼堂的大门,被“轰”的一声,从外面推开。
几十名身穿蓝色警服、荷枪实弹的经侦警察,冲了进来。
为首的队长,对着林度,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林厅长!江南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前来执行任务!”
林度点了点头,指向第一排那些面如死灰的人。
“把他们,都带走。”
警察们冲了上去,冰冷的手铐,铐在了赵国医和他那几个党羽的手上。
赵国医被两名警察架着,拖出了礼堂。
他经过林度身边时,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林度!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斗不过他们的!你斗不过整个系统的!”
林-度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不需要赢。”
“我只需要,让你们这些蛀虫,输得一败涂地。”
赵国医被带走了。
那个曾经出面保他的卫健委副主任,也被纪委的人,从办公室直接带走,立案调查。
审计厅对省一院开出了长达百页的《审计决定书》,追回违规资金及罚款,共计三亿一千二百万。
整个江南省的医疗系统,为之震动。
……
一周后,林度离开省一院的那天。
没有欢送,没有掌声。
当他走到住院部大楼下时,却发现,走廊的两旁,不知何时,站满了年轻的医生和护士。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当林度走过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对着林度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们知道,林度虽然冷酷无情。
但正是这个男人,用最决绝的方式,洗刷了他们白大褂上的污点。
保住了他们手中手术刀,那份救死扶伤的纯粹。
回到审计厅。
林度在他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上,用红笔,重重地划掉了“江南省第一人民医院”这一行字。
他刚放下笔。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林度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省委书记那沉稳而有力的声音。
“小林,干得漂亮。”
“谢谢书记。”
“别急着高兴。”书记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刚刚解决了一群穿白大褂的,现在,又来了一群戴安全帽的。”
“你桌上,应该有份文件,刚送到的。”
林度看向自己的办公桌,果然,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特急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拆开文件。
《关于省城地铁3号线工程项目追加预算的决算报告》几个大字,刺入眼帘。
林度迅速扫过报告。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看到了吗?”书记在电话里问道。
“看到了。”林度的声音有些发冷,“项目总预算200亿,最终决算250亿。超支了整整50个亿。”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书记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他们要求省财政,紧急兜底这50亿的窟窿。而且,必须在下周通车剪彩仪式之前,完成审计,拨付尾款。”
林度合上报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电话里,书记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林啊,我知道你啃的都是硬骨头。”
“但是,接下来这一块,可能会……崩断你的牙。”
林度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地下那条即将贯通的钢铁巨龙,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对着话筒,平静地说道。
“书记,您放心。”
“只要是数字,就没有我咬不碎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