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账本说了算。”
林度这句话,让走廊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
那些医护人员,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特殊绩效奖金”——这四个字,是省一院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每个月工资条上,除了正常的绩效之外,都会多出一笔数额不等的“特殊绩效”。
少的几百,多的几千。
大家都知道这笔钱来路不正,但没有人会去追问。
因为追问,就意味着跟自己的钱包过不去。
现在,林度把这层窗户纸,当众捅破了。
赵国医看着那些开始躲闪目光的医护人员,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绝望之中的、最后的念头。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扑通——”
赵国医双膝跪地,面朝着那些医生护士,老泪纵横。
“各位同事!各位兄弟姐妹!”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悲壮。
“我赵国医,有罪!我承认!”
“但是——”
他猛地转过头,指着林度,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拿的每一分钱,都分给了大家!”
“我赵国医,没有往自己兜里揣过一分钱!”
这句话,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你们想想!”赵国医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这些年,你们的奖金是不是比其他医院高?你们的福利是不是比其他医院好?”
“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还不是为了大家!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险,把钱分给你们,让你们的孩子能上好学校,让你们能买得起房子!”
“现在他要查!他要追缴!”
赵国医指着林度,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
“你们知道追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们这些年拿的每一分'特殊绩效',都要吐出来!”
“几百号人,每人几万到十几万!你们还得起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一个医护人员的头上。
他们的脸色,从刚才对赵国医的愤怒和震惊,迅速转变成了对自身利益的恐惧。
是啊。
如果赵国医倒了,那些钱被定性为赃款……
他们每个人,都要退赔!
一个年轻的住院医,脸色煞白地低声嘀咕:“我去年刚用那笔钱付了房子的首付……”
“我女儿的学费……”另一个护士的眼眶红了。
人群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微妙的、动摇的气氛。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院长也是为了大家好……”
“是啊,他要是没分给我们,我们也不至于……”
“这要是全追回去,我们怎么活啊……”
赵国医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但他的眼角,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在赌。
赌“法不责众”。
赌林度不敢同时得罪全省最大三甲医院的几百号医护人员。
赌林度不敢冒着“医疗系统群体性停摆”的风险,去追缴每一个人的“赃款”。
只要这些人站在他这边,林度就投鼠忌器。
果然,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林度。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敌意。
一个资深的主任医师,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林厅长,赵院长确实有错。但他说的也是事实,这些钱,确实是分给了大家。”
“我们都是普通的医生护士,每天累死累活,工资本来就不高。这点奖金,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
“能不能……只追究首恶,对我们这些……从轻处理?”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审计组的年轻审计员,看着这个局面,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凑到林度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厅长,这个局面有点棘手。如果我们强行追缴,这几百号人真的可能集体停工。到时候病人怎么办?舆论怎么办?”
“要不……只抓首恶,奖金的事,就先放一放?”
林度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表演”的赵国医,和那些被利益裹挟、开始动摇的医护人员。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但他的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
赵国医这一招,确实毒辣。
他把自己和所有人绑在了一起。
如果林度追缴,就是跟几百号人为敌。
如果林度不追缴,就等于默认了“法不责众”的潜规则,他的审计权威,将荡然无存。
进退两难。
但林度,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两难”困住的人。
因为他知道,赵国医说的,是谎话。
“赵院长。”
林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你说你没往自己兜里揣一分钱?”
“对!”赵国医抬起头,一脸悲壮,“我赵国医对天发誓!”
“好。”
林度点了点头。
“那我就查查,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转向身后的审计员。
“通知省税务局,我要省一院全体职工过去三年的个人所得税缴纳明细。”
“今晚之前,必须送到我手上。”
赵国医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自信自己的财务科长,把账做得天衣无缝。
“随便查。”赵国医擦了擦眼泪,语气悲壮。
林度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了赵国医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让赵国医脊背发凉的、如同猎人看着猎物的平静。
“今晚,我会给所有人一个答案。”
林度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孤独而又决绝。
赵国医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税务数据……
他的财务科长,应该处理干净了吧?
应该……没问题的。
赵国医这样安慰着自己。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度要查的,从来就不是他“做好”的那本账。
而是他根本想不到的,另一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