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请教你。”
林度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十六楼的走廊,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国医看着林度手里那叠厚厚的打印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林厅长,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回办公室谈……”
“不用。”
林度摇了摇头。
“就在这里谈。”
他环顾四周。
此时,卫健委副主任和那群医护人员,也已经从楼下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挤出了电梯。
走廊里,站满了人。
有审计员,有医生,有护士,有卫健委的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度和赵国医身上。
林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赵院长。”林度从那叠纸中,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
他没有用喇叭,声音也不大。
但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张大爷,身份证号结尾042X。”
林度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赵国医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根据省民政厅殡葬管理信息系统的记录——”
林度将那张纸,“啪”的一声,拍在了赵国医的胸口。
“他于今年3月1日上午10点17分,在西郊殡仪馆完成火化。骨灰已由家属领取。”
赵国医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林度又从那叠纸中,抽出了第二张。
“但是——”
他将第二张纸,同样拍在了赵国医的胸口。
两张纸叠在一起,如同两块墓碑。
“你们医院的医保结算系统显示,3月5日下午两点,也就是张大爷被火化四天之后——”
林度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你们还在给他做开胸手术!”
“消耗了两个进口心脏支架,价值八万三千六百元!”
“住院费、手术费、护理费、药品费,合计报销十二万七千四百元!”
这些数字,如同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些刚才还在高喊“外行指挥内行”的医生护士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卫健委副主任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灰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度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又从那叠纸中,抽出了第三张、第四张。
“李秀英,身份证号结尾7891。2月15日火化。2月22日,你们还在给她做膝关节置换手术,报销九万六。”
“王建国,身份证号结尾3356。1月28日火化。2月3日,你们给他做了心脏搭桥,报销十五万二。”
一张接一张。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每一张纸,都是一个已经化为灰烬的生命。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被省一院用来骗取国家医保基金的“工具”。
林度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如同一记又一记的丧钟。
“刘德福,3月10日火化,3月18日还在做手术。”
“陈桂花,2月20日火化,3月1日还在住院。”
“赵国医。”
林度停下了念名字的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那个已经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老人。
“这份名单上,一共有四百三十七个人。”
“四百三十七个已经死亡、已经火化的人。”
“但在你们医院的系统里,他们还'活着'。还在'住院'。还在'做手术'。还在消耗着价值数千万的医保基金。”
林度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身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投射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如同死神的镰刀。
“赵院长,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林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让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冷笑。
“你们的手术刀,是伸进火化炉里去割的吗?”
这句话,如同一颗核弹,在走廊里炸开。
“扑通——”
赵国医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他那具衰老的躯体。
他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直直地瘫倒在了地上。
那副金边眼镜,从他的鼻梁上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镜片碎裂。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眼神涣散,像是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
“不……不是……这不是我……”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卫健委副主任站在一旁,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死人做手术。
伪造死人病历骗保。
这已经不是什么“管理瑕疵”,不是什么“专业领域的特殊性”。
这是骇人听闻的、足以震动全国的刑事犯罪!
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别说赵国医,就是他这个卫健委副主任,也脱不了干系!
他是来“保”赵国医的!
他是来给赵国医“站台”的!
现在,他等于是在全省审计厅厅长面前,公然为一个骗保犯罪分子撑腰!
“我……我不知道……我事先完全不知道这些……”卫健委副主任的声音都变了调,他连连后退,恨不得跟赵国医撇清一切关系。
“林厅长,我……我是来了解情况的,我绝对没有包庇的意思……”
林度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瘫倒在地的赵国医身上。
“赵国医。”
林度蹲下身,与赵国医平视。
那双冰冷的眼睛,距离赵国医的脸,不到三十厘米。
“四百三十七个死人。”
“按照每人平均骗保十万计算。”
“仅这一项,你们就骗取了国家医保基金超过四千万。”
“这还只是我用最简单的方法,花了十五分钟查出来的。”
林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学术泰斗”。
“如果我把你们过去十年的数据,全部拉出来比对呢?”
“如果我再查你们的药品回扣、耗材加价、虚开发票呢?”
“赵院长,你觉得,最终的数字,会是多少?”
赵国医的身体,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
他那张曾经儒雅威严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
走廊里那些医生护士,一个个噤若寒蝉。
刚才还在高喊“外行指挥内行”的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终于明白了。
林度从来就不需要看懂病历。
他只需要看懂一样东西——数据。
而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死人,更不会骗人。
林度直起身,对着身后的审计员,下达了新的指令。
“立刻联系省公安厅经侦总队。”
“以涉嫌诈骗国家医保基金罪,对赵国医及相关责任人,采取强制措施。”
“同时,通知省医保局,立即冻结省一院所有医保结算账户。”
“是!”
审计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赵国医听到“强制措施”四个字,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等等!”
赵国医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扑向林度的脚边。
“林厅长!等等!我有话说!”
他抓住林度的裤腿,声嘶力竭地喊道。
“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我是被逼的!”
“是上面让我这么做的!是整个系统的问题!”
“你要抓我可以,但你得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林度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裤腿、涕泪横流的老人。
他的眼中,没有同情,没有鄙夷。
只有冰冷的审视。
“交代?”
林度轻轻地甩开了赵国医的手。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作为呈堂证供。”
“但在那之前——”
林度转过身,看着走廊里那些惊恐万状的医护人员。
“我还有一件事,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搞清楚。”
赵国医愣住了。
“什么……什么事?”
林度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看着那些医生护士的眼睛,声音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们每个月的'特殊绩效奖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句话一出。
走廊里所有医护人员的脸色,同时变了。
赵国医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厅长,这……这跟他们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
林度的目光,如同X光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是账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