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会给所有人一个答案。”
林度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回到审计组的临时办公室，林度脱下外套，挽起袖子。
“把门锁上。”
他对着最后一个进来的审计员说道。
“今晚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度和五名核心审计员。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刚刚从省一院财务科强制调取的“特殊绩效奖金发放表”——这是赵国医主动交出来的，因为他自信这本账做得滴水不漏。
另一样，是小陈刚刚从省税务局紧急调来的“省一院全体职工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明细”。
两份数据，摆在一起。
一份是医院自己做的账。
一份是税务系统自动生成的记录。
“厅长，这两份数据有什么区别吗？”一个年轻审计员不解地问道。
林度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将两份数据导入比对系统。
“区别大了。”
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医院的奖金发放表，是人做的。人做的东西，就可以造假。”
“但税务系统的代扣代缴记录，是自动生成的。每个月工资发放的同时，系统会自动计算并扣除个人所得税，这个数据直接上传国税总局。”
“医院的财务科长可以在奖金表上做手脚，但他改不了税务系统里的数据。”
“因为那不归他管。”
林度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如果赵国医说的是真的，骗保的钱全部以'奖金'的形式发给了全院职工，那么——”
“税务系统里，每个人的个税缴纳额，应该跟奖金表上的数字，完全吻合。”
“但如果不吻合呢？”
林度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锐利的光。
“那就说明，有一部分钱，根本没有经过正常的工资发放渠道。”
“它走了另一条路。”
年轻审计员恍然大悟。
“厅长，您的意思是……赵国医在撒谎？钱根本没有全部分给大家？”
“是不是撒谎，数据会告诉我们。”
林度没有再说话。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屏幕上那两列不断滚动的数字上。
奖金发放表显示：过去一年，省一院共发放“特殊绩效奖金”总计四千八百万元。
平均到每个职工头上，确实是每人每月多了几百到几千不等。
表面上看，赵国医说的没错。
但当林度将这四千八百万的“发放明细”，与税务系统的“实际代扣个税”进行逐人逐月比对时——
问题，出现了。
林度的手指，突然停在了键盘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什么不对？”审计员们立刻凑了过来。
林度指着屏幕上的一列数据。
“奖金发放表上，有一批人的名字，在税务系统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个税记录。”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人的'奖金'，从来没有被代扣过个人所得税。”
“也就是说，这笔钱，根本就没有通过正常的工资系统发放。”
“它只存在于医院自己做的那张'奖金表'上。”
“在税务局的眼里，这笔钱，不存在。”
林度开始逐一核对那些“异常”的名字。
第一个名字：张建设。
职务：设备科科员。
奖金表显示：每月发放“特殊绩效”一万二千元。
税务记录：无对应个税代扣。
林度调出了省一院的人事档案系统。
张建设——2017年已离职。
第二个名字：李翠萍。
职务：后勤处保洁员。
奖金表显示：每月发放“特殊绩效”八千元。
税务记录：无对应个税代扣。
人事档案：2016年退休。
第三个名字：王大海。
职务：院办司机。
奖金表显示：每月发放“特殊绩效”一万五千元。
税务记录：无对应个税代扣。
人事档案——
林度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人事档案显示：查无此人。
省一院从来就没有一个叫“王大海”的员工。
这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幽灵员工。”
林度吐出了这三个字。
和“幽灵病人”一样的套路。
用不存在的人，或者已经离职、退休的人的名字，虚构一个“员工”，然后把钱打到这个“幽灵员工”的银行卡里。
而这些银行卡，实际上被谁控制着？
林度继续深挖。
他调出了这些“幽灵员工”的工资卡开户信息。
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这些银行卡的授权代理人一栏。
魏国强。
林度的大脑，瞬间检索出了这个名字对应的所有信息。
魏国强——赵国医的小舅子。
无业。
名下有一家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元的“健康咨询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对公账户，就是那些“幽灵员工”工资卡的资金最终归集地。
林度继续追踪这家公司的资金流向。
从“健康咨询公司”的对公账户出发，资金被分成了若干笔，转入了多个个人账户。
这些个人账户的户主，分别是赵国医的妻子、赵国医的女儿、以及三名副院长的近亲属。
最终，这些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流向了境外。
整条资金链，清晰得如同一条被解剖开的血管。
林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一张完整的“资金回流图”，已经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赵国医骗取的医保基金，表面上以“奖金”的名义发放给了全院职工。
但实际上，真正发到普通职工手里的，只有总额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那些每人每月多出来的几百块钱“辛苦费”。
剩下的百分之八十，通过“幽灵员工”的银行卡，流入了赵国医小舅子控制的公司账户，最终进入了赵国医和几个核心副院长的私人腰包。
那些普通的医生护士，不过是赵国医用来掩人耳目的“挡箭牌”。
他们以为院长在为他们谋福利。
实际上，他们只是分到了残羹冷炙。
而赵国医，用这些残羹冷炙，买到了他们的沉默和忠诚。
甚至在关键时刻，买到了他们的“集体对抗”。
何其毒辣。
何其卑鄙。
林度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灯光，映照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打印。”
他只说了一个字。
打印机开始工作。
一张巨大的、如同蜘蛛网一般的“资金回流图”，被清晰地打印了出来。
每一条线，代表一笔资金的流向。
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个账户。
最终，所有的线，都汇聚到了同一个终点——赵国医。
林度将这张图，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公文包。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走。”
“去哪？”审计员问道。
“去医院的大礼堂。”
林度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赵国医不是说，他没往自己兜里揣一分钱吗？”
“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看看，他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林度走出大楼。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省一院那栋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
那里面，还有几千个真正需要救治的病人。
而那些本该用来救他们命的钱，却被一群披着白大褂的蛀虫，吸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林度的拳头，在口袋里，无声地握紧。
“通知赵国医和所有中层以上干部，明天早上八点，大礼堂集合。”
他对着身旁的小陈说道。
“同时通知全院职工，自愿参加。”
小陈看着林度那双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战栗。
他知道，明天的大礼堂，将会上演一场怎样的好戏。
“厅长，还有别的吩咐吗？”
林度沉默了一会儿。
“再通知一个人。”
“谁？”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人。”
林度的声音，在夜风中，冰冷而又平静。
“让他们明天早上，在礼堂外面等着。”
“我会把人，亲手交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