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用意念，给病人装上去的吗？”
林度这句诛心之问，如同晴天霹雳，在巨大的耗材库里炸响。
跟在赵国医身后的几名副院长和中层干部，脸色“唰”的一下，全都白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度。
他没有看任何账本，没有碰任何电脑，只是在库房里走了一圈，竟然就能把问题精准到具体某个型号的耗材，甚至连数量都一清二楚！
这……这还是人吗？
这简直就是一台行走的超级计算机！
赵国医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那张常年保持着儒雅和威严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林厅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国医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他转头，对着身后那个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的库管员，厉声呵斥道。
“你是怎么做事的？！”
“是不是有入库单漏记了？还是有其他批次的货，你放错了地方？”
他试图将这盆脏水，泼到“管理疏忽”和“基层员工失误”的头上。
这是他们这些官僚最擅长的伎-俩。
“林厅长，您也知道，我们医院这么大，每天的耗材进出量数以万计，偶尔出现一两笔记账错误，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赵国医陪着笑脸，姿态放得极低。
“我马上让他们查！一定给审计组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想用“拖字诀”，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只要把林度他们拖在账目里，他就有的是时间，去把这个窟窿补上。
然而，林度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交代？”
林度冷笑一声。
他看着还在那里演戏的赵国医，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我不需要你的交代。”
林度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那上面，是向医保局报销了那“两百个”幽灵支架的所有病人的详细信息。
“赵院长，既然你说，这是管理疏忽。”
“那正好，我们换个方式，来验证一下。”
林度晃了晃手里的名单。
“我现在，就想去拜访一下，这名单上的几位病人。”
“他们刚刚做完了心脏支架手术，按理说，现在应该都还在心血管内科的病房里，好好休养吧？”
林度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赵国医的心理防线。
如果说，刚才的“幽灵支架”还只是账目上的漏洞。
那么，现在林度要直接去找“幽灵病人”，这就是要直接掀桌子了！
那些病人，根本就不存在！
或者说，他们只是医保卡上的一个个名字！
“不……不行！”赵国医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改口。
“林厅长，我的意思是……病房是病人休息的地方，需要绝对的安静。”
“您这样大张旗鼓地过去，会打扰到病人休息，也容易引起其他患者的恐慌。”
“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在办公室里谈嘛！”
他死死地拦在林度面前，试图阻止他。
“哦？”林度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赵院长这么紧张，难道是怕我发现，你的病房里，其实根本就没有病人？”
“怎么会！”赵国-医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我们医院的床位，紧张得很，常年都是满员！”
“是吗？”
林度不再跟他废话。
“让开。”
林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赵国医看着林度那双冰冷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再也挪不动分毫。
林度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去心血管内科，十六楼，VIP病区。”
林度对着身后的审计员，下达了指令。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地下仓库，直奔住院部大楼。
赵国医和他的那群手下，只能面如死灰地，跟在后面。
他们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电梯，飞速上升。
“叮”的一声，十六楼到了。
一走出电梯，一股与楼下普通病区截然不同的、安静而又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上挂着温馨的油画。
一名穿着粉色护士服的护士长，看到这么一大群人走过来，立刻迎了上来。
“各位领导，你们是……”
“我们是省审计厅的。”林度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来探望几位病人。”
护士长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显然是提前接到了通知。
“不好意思，林厅行长，”她拦在了走廊中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我们这里的病人，都需要静养，不方便探视。”
“是吗？”
林度没有理会她的阻拦，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门牌号为“1601”的豪华单人病房。
“林厅长！您不能进去！”护士长急了，快步跑过来，张开双臂，拦在门口。
林度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
“你确定，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吗？”
护士长被林度那冰冷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我这是为了病人好。”
“好。”
林度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强闯。
他只是后退了一步，然后，对着所有人，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然后，他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大声喊道：
“李建国先生！您好！”
“我们是省审计厅的工作人员！”
“根据医保记录，您于昨天下午三点，在我院接受了心脏支--架植入手术！”
“我们现在想进来，关心一下您的术后恢复情况！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开一下门吗？”
林度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着。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操作给搞蒙了。
赵国医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房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林度等了十秒钟。
然后，他再次对着手机镜头，缓缓说道：
“看来，李建国先生，现在不方便。”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另一间病房，“1602”。
他拿起名单，看了一眼。
“王秀兰女士！您好！”
“我们是省审计厅的工作人员！”
“根据记录，您前天在我院植入了两个进口支架，请问您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林度如法炮制，一间一间地，喊了下去。
“张伟先生！”
“刘芳女士！”
……
他每喊一个名字，赵国医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林度喊到第五个名字，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的时候。
整个场面，已经变得无比诡异和滑稽。
这些花费了医保基金数十万的“重症病人”，仿佛全都变成了哑巴，或者聋子。
林度关掉手机录像，将视频保存。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死死地堵在门口的护士长，嘴角，勾起了一抹残酷的笑意。
“看来，你这里的病人，病情确实很'重'。”
“重到，连话都说不了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个护士长。
而是直接走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1601”病房的门。
门，被推开了。
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间堪比五星级酒店套房的豪华病房。
房间里，窗明几净。
床头柜上，放着一大捧娇艳欲滴的鲜花，和一个插着进口水果的果篮。
床边的各种监护仪器，屏幕都亮着，上面显示着平稳的心跳和血压曲线。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除了……
那张整理得一丝不苟、洁白如雪的病床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人！
空空如也！
林度走到床边，拿起那张插在床头的病人信息卡。
上面，赫然写着：
“姓名：李建国。诊断：重度冠心病。主治医生：赵国医。入院日期：2009年X月X日。”
林度将那张卡片，举到赵国医的面前。
“赵院长。”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这就是你说的，床位紧张，常年满员？”
赵国医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
林度没有停。
他转身，推开了“1602”的门。
空的。
“1603”的门。
还是空的！
一连推开五间VIP病房，里面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仪器开着，鲜花放着，就是没有病人！
这就是所谓的“挂床住院”！
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医保卡，编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病人，办理一套完整的住院手续，然后空刷医保基金，套取国家财产！
而这些所谓的VIP病房，就是他们用来掩人耳目的“幽灵病区”！
真相，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揭开。
所有审计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这里面水深，但没想到，竟然黑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赵国医的防线，被彻底撕开了。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封存！”
林度猛地一挥手，下达了斩钉截铁的命令。
“立刻封存心血管内科所有的护士站电脑、医生工作站电脑！”
“我要看到，这个'幽灵病区'里，每一张床位，在过去一年里，都'住'过哪些'病人'！”
“我要知道，你们用这种方式，到底骗取了国家多少钱！”
林度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刮过每一个在场医护人员的心。
几名审计员立刻冲向了护士站。
赵国医看着那张被林度举在面前的、写着“李建国”名字的卡片，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了地上。
他知道，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医学帝国，从这一刻起，开始崩塌了。
然而，就在审计组准备进一步控制证物的时候。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穿着护士服的护士，不知从哪里涌了出来，将审计组的办公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封我们的电脑！”
“我们还要给病人看病呢！耽误了治疗，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是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满脸怒容地对着林度质问道。
“你就是审计厅的林厅长？”
“我是卫健委的副主任，也是赵院长的学长！”
“我命令你，立刻停止你这种扩大化的、野蛮的审查方式！”
“不然，造成的一切医疗事故和后果，由你个人，全部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