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造成的一切医疗事故和后果，由你个人，全部承担！”
卫健委副主任的声音，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威压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叫李建华，是赵国医的大学同门师兄，如今在省卫健委身居高位，主管全省的医疗机构审批和监督。
他的出现，意味着赵国医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已经开始反击了。
李建华的身后，围着黑压压一片的医护人员。
他们中有的人，是真的不明真相，被“耽误病人治疗”这种说法所煽动。
有的人，则是这个利益共同体的一份子，是在为自己的饭碗而战。
他们用一种混合着愤怒、质疑和敌意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度，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审计组。
整个走廊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审计组的年轻人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被上百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围在中间，感受着那股巨大的敌意，一个个脸色发白，手心冒汗。
查账，他们是专业的。
可面对这种近乎于“医闹”的群体性对峙，他们完全不知所措。
“厅长……怎么办？”一名审计员紧张地凑到林度身边，声音都在发颤。
林度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眼前这群激动的人群，落在了那个满脸官威的李建华脸上。
“李主任，是吗？”
林度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刚才说，我在搞扩大化，在野蛮审查？”
“难道不是吗？”李建华往前走了一步，气势汹汹地指着那些被贴上封条的电脑。
“省一院，是我们全省医疗水平的标杆！是几代人智慧和心血的结晶！”
“每天，有上万名患者在这里寻求生命的希望！有几百台手术在这里与死神赛跑！”
李建华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道德上的感召力。
“是，我承认，医院在管理上，可能存在一些瑕疵，有一些不规范的地方。”
“但是，林度！你不能因为几片树叶的枯黄，就否定整片森林的价值！”
“你这样大动干戈，查封电脑，中断系统，你知道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医护人员，大声说道。
“医生开不了医嘱！护士做不了护理！药房发不了药！”
“病人住不进院！手术排不了期！”
“你这是在拿全省人民的生命健康开玩笑！”
“你这是在犯罪！”
李建华的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对！让我们恢复工作！”
“审计厅的滚出去！不要影响我们救人！”
“出了医疗事故，就是你们害的！”
一声声的呐喊，如同潮水般，拍打着审计组众人脆弱的神经。
就在这时，那个刚刚瘫倒在地的赵国医，不知何时，已经被两名医生搀扶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知道，李建华的到来，是他最后的机会。
赵国医挣脱开搀扶，颤颤巍巍地走到林度面前。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心疾首、为国为民的悲怆。
“林厅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承认，我们是套取了一部分医保的钱。”
他竟然当众承认了！
所有审计员都愣住了。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局势，发生了惊天逆转。
“但是，我们是为了什么啊？！”
赵国医捶着自己的胸口，老泪纵横。
“林厅长，你是搞审计的，你可能不了解我们医疗行业的苦衷！”
“国家的医保定价，实在是太低了！一台高难度的手术，做下来十几个小时，我们收费才几千块钱！连医生的辛苦费都不够！”
“我们的医生，我们的护士，他们哪一个不是超负荷工作？哪一个不是每天累得像狗一样？”
他指着身后那些同样满脸疲惫的医护人员。
“他们一个月拿几千块钱的死工资，要养家，要糊口！凭什么？！”
“我这个当院长的，看着心疼啊！”
“我骗保，我套现，我拿那些钱，没有一分钱，进我自己的口袋！”
赵国-医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全都用在了给一线辛苦的医生护士，发奖金，发福利上面了！”
“我这么做，只是想让我们这些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能活得更有尊严一点！这有错吗？！”
“你今天要查我，可以！我赵国医，无所谓！”
“但是，你不能寒了我们全院五千名医护人员的心啊！”
“你这是在逼我们，以后都不敢给病人看病了！”
这番话，堪称是“道德绑架”的教科书。
他把自己从一个贪婪的骗保者，瞬间洗白成了一个为了下属、不惜牺牲自己的“悲情英雄”。
他把非法的套现行为，美化成了“为员工谋福利”的正义之举。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还有些不明就里的医护人员，听到院长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瞬间被感动了。
他们觉得，院长是为了他们好。
而眼前这个审计厅长，就是来砸他们饭碗的恶人。
“院长说得对！我们支持院长！”
“我们每天累死累活，多拿点奖金怎么了？”
“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就知道查我们！有本事你们来上一天夜班试试！”
“林度滚出去！林度滚出去！”
反对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审计组的成员们，被这股巨大的声浪，冲击得节节后退，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代表国家执法的审计人员。
而是变成了与全体医护人员为敌的、不通人情、冷血无情的“恶棍”。
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和道德洼地。
李建华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他看着被人群围攻，孤立无援的林度，心中充满了快意。
小子，你不是懂法条吗？你不是会查账吗？
现在，我用“民意”来压你，用“道德”来审判你。
我看你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度的身上。
他们想看到林度的惊慌失措，想看到他的狼狈不堪，想看到他的妥协退让。
然而，林度让他们失望了。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指责和谩骂，林度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被煽动、被利用的人们，眼神中，甚至闪过一丝怜悯。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整个嘈杂的走廊，竟然奇迹般地，慢慢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
林度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反驳赵国医的任何一句话。
他甚至点了点头，用一种认可的语气说道：
“赵院长，说得很好。”
“你说，你套取的所有资金，都用来给一线的医生护士，发了奖金。”
“我相信你。”
赵国医和李建华都愣住了，不明白林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度话锋一D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但是，在我这里，我相信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说的话。”
“我只相信，数据。”
说完，林度转头，对着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小陈，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
“小陈。”
林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现在，立刻。”
“把省一院近三年来，所有的行政招待费、出国考察费、会议赞助费、以及办公用品采购清单……”
林度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赵国医那张惨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死神般的微笑。
“还有，赵院长个人名下，所有'科研项目'的经费使用明细……”
“全部，给我投影到医院门诊大厅那块最大的LED显示屏上！”
“我要让全院的医生护士，都亲眼看一看。”
“他们辛辛苦苦创造的价值，和那些被套取出来的医保基金……”
“到底，是进了他们的口袋。”
“还是，进了某些人的茅台酒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