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们还看不懂他们的出库单吗？”
林度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审计员心中迷茫的阴云。
对啊！
他们可以把账做平，可以把病历隐藏，可以把系统锁死。
但是，实实在在的药品和耗材，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体，它们的入库和出库，总会留下痕迹！
“厅长，我明白了！”
一个反应快的审计员立刻激动地说道。
“我们去查他们的库房！只要我们掌握了每一种药品和耗材的实际出库数量，再跟医保局的报销数据一比对，如果数量对不上，那他们就一定有问题！”
这个思路，就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亮了。
“可是……他们会让我们查库房吗？”有人担忧地问道，“他们连账本都不给看，库房这种核心要地，肯定会找各种理由阻拦的。”
“没错，就算让我们进去了，他们也可以说库管员不在，或者钥匙丢了。”
“而且库房那么大，成千上万种耗材，我们就算进去了，怎么查？一本本地去翻出库记录吗？那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办公室里，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现实的困难给浇了一盆冷水。
林度听着众人的议论，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电话，拨通了小陈的号码。
“小陈，你现在立刻去一趟省医保结算中心。”
“我要他们提供省一院上个月所有的医保结算明细，特别是高值耗材部分，比如心脏支架、人工关节这些。”
“我要每一个报销单据对应的病人姓名、身份证号和手术日期。”
“告诉他们，这是省委督办的专项审计，谁敢拖延，谁负责。”
电话那头的小陈，立刻领命。
挂了电话，林度才转向办公室里那群面带疑惑的审计员。
“谁说我们要一本本地去翻记录了？”
林度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上帝视角”的自信。
“我不需要看他们的任何一张出库单。”
“我只需要……绕着他们的货架，走一圈。”
半小时后。
林度带着两名审计员，在一名医院行政人员极不情愿的带领下，来到了位于医院地下一层的医疗耗材库。
库房的大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三把大锁。
“林厅长，真不巧，”带路的行政人员一脸为难地说道，“我们库房的主管今天请病假了，他把钥匙也带走了，你看这……”
“是吗？”林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更不巧。”
林度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
“这是省消防总队刚刚下发的《关于开展全省医疗机构消防安全隐患大排查的紧急通知》。”
“通知要求，所有重点消防单位，必须在今天之内，完成对库房、配电室等重点区域的自查自纠。”
林度指了指那扇铁门。
“按照消防法的规定，如果因为负责人不在而导致无法进行安全检查，我们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他晃了晃手里的那张纸，纸上盖着鲜红的、不容置疑的公章。
那名行政人员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没想到，林度连后路都准备好了。
他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主任……他们……他们有消防总队的文件……对……对……必须要开门……”
五分钟后。
一个自称是“副主管”的库管员，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
“林……林厅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他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那三把大锁。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纸箱味道的冷气，扑面而来。
一个巨大的、如同迷宫般的地下仓库，呈现在众人面前。
一排排高达五六米的货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堆满了各种贴着标签的纸箱。
这就是省一院的心脏，储存着价值数亿的医疗耗材。
“林厅长，您……您要查什么？”库管员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我们自己看。”
林度说着，迈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去翻找账本或者电脑。
他真的就只是，绕着那些高大的货架，开始一排一排地，慢慢行走。
他的脚步不快，但很有节奏。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X光，飞快地扫过货架上成千上万个纸箱。
他的大脑，此刻已经进入了“人肉法典”的超频状态。
就在他走进库房的那一刻，小陈已经将省医保中心的数据，通过加密邮件，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上个月，省一院向医保中心报销的所有高值耗材的详细清单，每一个型号，每一个批次，每一个数量……都已经像照片一样，被死死地印刻在了林度的脑海里。
而现在，他的眼睛，正在将现实中库存的景象，与他脑海中的数据，进行着毫秒级的交叉比对。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审计员和那名库管员，都看呆了。
他们完全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厅长到底在干什么。
他就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只是在散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整个仓库里，只有林度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仓库门口传来。
院长赵国医，带着几名医院的副院长和中层干部，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林厅长！”赵国医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强装出来的镇定和不满。
“您这是做什么？库房重地，非请勿入。您这样搞突然袭击，不符合规矩吧？”
他试图用“规矩”来压制林度。
林度没有理他，依旧自顾自地走着，仿佛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赵国医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有些难看。
他只能跟在林度身后，冷眼旁观，想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终于，林度在心脏介入耗材区的最后一排货架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其中一排几乎已经空了的货架。
赵国医的心，莫名地悬了一下。
林度转过身，看着身后脸色铁青的赵国医。
“赵院长，来得正好。”
赵国医强作镇定地冷笑道：“怎么？林厅长数清楚我们有多少库存了吗？我们医院的管理，可是非常严格的。”
他以为林度只是在故弄玄玄。
然而，林度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林度指着那排空空如也的货架，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
“赵院长。”
“根据我刚刚从省医保结算中心拿到的数据，你们医院上个月，一共向医保基金报销了五百个，由德国爱德华兹公司生产的'SAPIEN 3'型号进口心脏支架。”
林度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般直刺赵国医的眼睛。
“但是。”
“根据你们库房的进货记录，以及你们现有的库存。”
“你们上个月，一共只采购了三百个该型号的支架。”
林度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脸色开始发白的赵国医，一字一句地问道：
“赵院长，我想请教一下。”
“那剩下的、凭空多出来的两百个支架……”
“你们是用意念，给病人装上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