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过去。”
从省委书记办公室出来时，夜色已深。
林度什么也没说，但小陈能感觉到，厅长的腰杆，比之前更直了。
第二天，清晨八点。
三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江南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门。
没有警灯，没有鸣笛。
一切都低调得如同扔进大海的一颗石子。
但这三辆车的到来，却让省一院这座巨大的医疗机器，从内部，开始弥漫起一股紧张不安的气氛。
审计组的临时办公室，被安排在行政楼一间闲置的会议室。
房间里，堆满了从医院财务处搬来的、高达两米的会计凭证。
空气中，满是纸张发霉的味道。
林度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十几个从全省审计系统抽调来的业务骨干。
他环顾四周，那堆积如山的账本，在他眼中，并非障碍，而是通往真相的阶梯。
“开始工作。”
林度一声令下，十几个审计员立刻戴上白手套和口罩，扑向了那片账本的海洋。
然而，仅仅过了半个小时。
一个年轻的审计员就满脸愁容地走了过来。
“厅长，不对劲。”
“这些账本，都是空的。”
“什么叫空的？”林度问道。
“就是……它们只有一张皮。”年轻审计员解释道，“上面只有汇总的总金额，比如'药品采购费'、'耗材使用费'，但没有任何明细。”
“没有每一笔采购的清单，没有每一个病人的用药记录，没有每一件耗材的出库单。”
“只有一笔笔笼统的、高达数千万甚至上亿的数字。”
“没有底层数据，我们根本无法进行穿透式审计，这账……没法查！”
另一位年长的审计员也走了过来，脸色同样凝重。
“厅长，我刚才去信息中心，想调取他们的电子病历和HIS系统（医院信息系统）数据，也被拒绝了。”
“他们说，系统正在升级维护，暂时无法提供后台访问权限。”
林-度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他知道，这是对方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
用最常见的“技术故障”和“程序拖延”，来软化、消磨审计组的锐气。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院长办公室的秘书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林厅长，我们赵院长请您过去一趟，他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医院的情况。”
林度点了点头。
“带路。”
穿过长长的、铺着地毯的走廊，林度来到了院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的奢华程度，超出了林度的想象。
地面是光可鉴人的红木地板，墙上挂着看不出真假的名家字画。
一套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身穿白大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的老者。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眼神中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知识分子的傲慢。
他，就是江南省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赵国医。
省内胸外科领域的绝对泰斗，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带出了一支遍布全省各大医院的“赵家军”。
其门生故吏，在卫生系统内，盘根错节。
“林厅长，年轻有为啊。”
赵国医站起身，象征性地和林度握了握手，便立刻松开。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请坐。”
他的姿态，不像是在接待一位前来审计的正厅级干部，更像是一位导师，在接见自己的学生。
“林厅长，百忙之中，还亲自带队来我们医院指导工作，我们全院上下，不胜荣幸。”
赵国医坐在林度对面，亲自为他泡了一杯茶。
茶香四溢，是顶级的明前龙井。
“我们医院的情况，比较复杂。”赵国-医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每天的门诊量超过一万，住院病人常年维持在五千人以上。这么大一个摊子，管理上，难免会出现一些疏漏。”
“刚才我听说，财务上和信息中心那边，给审计组的工作带来了一些不便，我深表歉意。”
他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
“不过，林厅长，我也想跟您解释一下。”
“我们是治病救人的地方，这是一个专业性极强的领域。”
赵国医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林度。
“账本，你们可以看。但是，涉及到具体的医疗方案，比如为什么要用这种药，为什么要用这种耗材，这些都属于我们医生的专业判断。”
“这里面的门道，外行是看不懂的。”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你们是审计，不是医生，别对我们的专业领域指手画脚，别瞎指挥。
“特别是患者的病历，”赵国医继续说道，“这涉及到个人隐私，受国家法律保护。”
“我们医院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好每一位患者的隐私信息。所以，底层的病历和用药明细，恕我们不能提供。”
他用“专业壁垒”和“患者隐私”，轻描淡写地，就为林度的审计工作，砌起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
林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没有喝。
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赵国医。
“赵院长，你的意思是，省审计厅，无权审计你们医院的账目了？”
“不不不，林厅长误会了。”赵国医连连摆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虚伪的笑容。
“我们绝对配合审计工作。财务总账，你们随时可以看，可以查。”
“但涉及到专业领域和患者隐私的部分，我们希望审计组能够尊重医学的特殊性。”
他等于什么都没说。
把一堆只有总数、没有明细的垃圾账本扔给你，让你去查。
这根本不是配合，这是赤裸裸的蔑视和羞辱。
林度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我明白了。”
赵国医以为林度是知难而退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林厅长能理解，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准备起身送客。
然而，林度并没有走向门口。
他走到那面挂满了他与各级领导合影的“荣誉墙”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一张赵国医与某位已经落马的前省领导的亲密合影上。
“赵院长。”
林度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你知道，一个组织，什么时候开始腐烂吗？”
赵国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林度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他。
“就是从它开始强调'特殊性'，开始用'专业'当挡箭牌，开始觉得规则可以为自己让路的那一刻起。”
林度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放心。”
“我对你们的医疗方案，不感兴趣。”
“我也不需要看任何一份病历。”
林度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让赵国医感到心悸的冷笑。
“但是，你们医院的每一分钱，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花出去的。”
“我会让你，一笔一笔地，给我算清楚。”
说完，林度不再看他，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赵国医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看着林度离去的背影，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阴鸷和不安。
他感觉，自己这次面对的，好像不是一个普通的审计厅长。
而是一个，要将他们整个体系都掀个底朝天的疯子。
回到审计组的办公室。
所有人都垂头丧气。
“厅长，怎么办？他们根本不配合，软硬不吃。”
“没有明细账，咱们就像是没头的苍蝇，根本无从下手啊！”
“难道这次，我们真的要无功而返了吗？”
年轻的审计员们，脸上写满了挫败。
林度走到那堆积如山的空壳账本前，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他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通知下去，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停止查账。”
办公室里，一片哗然。
“不查账了？那我们来干嘛？”
“厅长，您这是……要放弃了？”
面对众人的疑惑，林度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谁说，审计，就一定要看账本？”
“他们不给，我们就不会自己找吗？”
“看不懂他们的病历……”
林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难道，我们还看不懂他们的出库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