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审计厅到了。”
专车司机的一句话,将林度的思绪从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中拉回。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栋灰色的大楼。
大楼的样式古板而庄重,门口悬挂的牌匾上,镌刻着“江南省审计厅”六个烫金大字。
这里没有江滨新区那种日新月异的建设激情,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纸张与墨水混合的陈旧味道。
这里是全省财政数据的最终归宿地。
是万亿资金流动的终极审判庭。
林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黑色夹克,手里提着那个磨损了边角的公文包,与这栋大楼的威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走进大厅,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走廊里原本的低声交谈,瞬间消失。
只剩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
林度的名字,和他过去一年在江滨新区的所作所为,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江南省的官场。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厅长,是一个不讲情面、只认规矩的“阎王”。
他的到来,对审计厅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意味着一场未知的风暴。
办公室被安排在顶楼,朝南,宽敞明亮。
秘书小陈已经提前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林度没有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省会城市。
这里的繁华,远胜江滨新区。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但在林度的眼中,这些都不是风景。
而是一张张由无数数据构成的、错综复杂的资产负债表。
每一栋大楼的背后,都可能对应着一笔巨额的土地出让金。
每一条道路的下面,都可能埋藏着一段不清不楚的工程款。
小陈抱着一叠文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厅长,这是办公厅刚送来的,需要您审阅签字的文件。”
林度转过身,接过文件。
他没有翻看那些常规的工作报告和人事任命。
他的手指,直接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最厚的、封面盖着“绝密”印章的蓝色文件夹。
《江南省2008-2009年度社会医疗保险基金运行情况分析报告》。
小陈的心猛地一跳。
他跟了林度这么久,很清楚自己这位领导的行事风格。
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一出手,必然是瞄准了最核心、最要害的命门。
而这本医保基金的年度报表,正是整个江南省民生领域里,最大、也最敏感的一块蛋糕。
它背后牵扯的资金,高达万亿。
它牵扯的利益方,遍布全省数千家医院、药企,以及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手。
林度翻开报表,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如同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迅速扫过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飞快地运转。
“全省医保基金年度总支出,一万两千三百亿。”
“其中,药品支出占比百分之四十五。”
“医疗耗材支出占比百分之三十。”
“人员及管理费用占比百分之十五。”
“其他支出……”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报表附录的一张统计图上。
那张图表显示,在全省数千家定点医疗机构中,有一家医院,如同一头贪婪的巨兽,独自吞噬了全省百分之十五的医保基金份额。
江南省第一人民医院。
这家医院,在报表上呈现出一种极度矛盾的状态。
一方面,它消耗着天量的医保资金,是全省最大的“吞金兽”。
另一方面,它的财务报表却显示,医院已经连续三年“严重亏损”。
并且,每年都在以“承担社会责任”、“救治疑难杂症”为由,向省财政厅申请数以亿计的专项补贴。
一边是无底洞般的巨额支出。
一边是哭穷卖惨的巨额亏损。
林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合上报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支代表着审计厅最高权力的签字笔。
他没有在任何一份日常文件上签字。
而是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空白的《专项审计调查通知书》。
笔尖在纸上,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兹决定,自即日起,成立江南省医保基金专项审计调查组,对江南省第一人民医院2008至2009年度医保基金使用情况,进行全面审计。”
没有丝毫犹豫,林度在通知书的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他将签好字的通知书,递给早已看得心惊肉跳的小陈。
“立刻盖章,发文。”
小陈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的通知书,感觉它重若千斤。
他知道,一场席卷整个江南省医疗系统的风暴,从这一刻起,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在新区,林度为一座城市建立了规则。
在这里,他将要用这些规则,对过去十年,乃至二十年积攒下来的陈年旧账,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终极清算。
林度重新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医院大楼。
眼神,冰冷如霜。
他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不知何时,已经放在了办公桌上。
崭新的一页,写着他刚刚锁定的第一个目标。
事件六:江南省第一人民医院。
“厅长,”小陈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我们真的要第一个就动省一院吗?那里的水……太深了。”
“水深?”
林度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正好,把水搅浑,才能看清楚,里面到底藏了多少吃人的大鱼。”
“可是,院长赵国医,他在省里的背景……”
“背景?”
林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在国家的账本面前,任何人,都没有背景。”
“通知下去,明天一早,审计组,进驻省一院。”
小陈看着林度那不容置疑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厅长,已经磨好了他的手术刀。
而第一个要被开膛破肚的,就是江南省医疗界那颗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可能早已腐烂生蛆的心脏。
“是!”
小陈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度拿起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在“江南省第一人民医院”的下面,写上了他要找的第一个人的名字。
赵国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所谓的学术泰斗,在绝对的数据和证据面前,那张惊恐而又扭曲的脸。
万亿账目下的绝对清算,倒计时,正式开始。
他刚放下笔,桌上的红色电话,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省委办公厅。
林度接起电话。
“林度同志,书记想见你。”
林度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精光。
他知道,这场仗,从他签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仅仅是在审计厅的层面了。
“我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