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例》通过了。
当这个消息传出时，整个江南省的官场，都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们知道，林度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一个将权力彻底关进制度牢笼的魔盒。
但他们中的很多人，依然心存侥幸。
“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完美的制度，也需要人去执行。只要执行的人是我们，就总有变通的办法。”
“等林度走了，江滨新区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这本厚厚的条例，不就成了一堆废纸吗？”
这是绝大多数旧时代官僚的普遍想法。
他们相信，人情和关系，终将战胜冰冷的条文。
然而，他们再一次，严重低估了林度的决绝和疯狂。
就在条例通过的第二天，林度做出了他离任前的最后一步，也是最绝杀的一步棋。
他再次将自己锁在了指挥中心。
这一次，他没有再编写任何新的文件。
他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将那部厚达五百页、三十万字的《江滨新区特别管理条例》，每一个条款，每一个逻辑，每一个标点符号，全部转化成冰冷、精确、不容任何辩驳的计算机代码。
然后，将这些代码，作为底层的、拥有最高权限的“根法律”，深深地植入到了江滨新区“城市大脑”的政务系统中。
这是一个浩瀚到难以想象的工程。
林度，以一人之力，对抗着整个世界的熵增。
三天后，当他完成最后一个模块的植入，并按下回车键时。
整个江滨新区的“城市大脑”，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仅仅用于数据收集和分析的辅助工具。
它，变成了一头活的、拥有自主“意志”的、永不疲倦、永不犯错、永不徇私的钢铁巨兽。
从此以后，在江滨新区。
所有的行政审批、所有的资金拨付、所有的执法处罚……都必须，且只能，由这个系统，来进行最终的判定。
一家企业提交了建厂申请，系统会自动抓取其工商、税务、环保、征信等所有数据，与《条例》中的上百个条款进行毫秒级的比对。
全部符合，系统将在三分钟内，自动生成盖有管委会电子印章的批准文件。
任何一条不符合，申请将被瞬间驳回，并清晰地列出所违反的《条例》具体条款。
一笔工程款需要支付，系统会自动调用工地的摄像头、材料入库单、质量检测报告、乃至每一辆渣土车的电子联单。
所有证据链形成完美闭环，款项将在下一秒自动划拨。
任何一个环节数据缺失或异常，支付流程将立刻被锁定，并自动向纪委和审计部门发送预警。
这个系统，没有“同意”或者“拒绝”的按钮。
它只有“符合”与“不符合”的逻辑判断。
林度，用代码，为江滨新区打造了一座永不失效的、关押权力的牢笼。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手握唯一钥匙的典狱长。
……
林度离任的前一天。
省委组织部新任命的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孙立军，正式上任。
孙立军是典型的“官场老油条”，在省里某个清水衙门待了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拉关系、搞变通。
他被派到江滨新区，就是为了在林度走后，稳住局面，适当地“回调”一下林度那些过于“激进”的政策。
上任第一天，他的一个老朋友，省城一家大型绿化公司的老板，就找上了门。
“孙主任，恭喜高升啊！”老板递上一份厚厚的“贺礼”，“新区中心公园二期的绿化工程，总造价八千万，您看……能不能照顾照顾老朋友？”
孙立军看了一眼那份工程的资料。
这家公司的资质，有几项硬性指标，并不完全符合《条例》中的规定。
要在以前，这根本不是问题。
孙立-军打个招呼，下面的人自然会“灵活处理”。
但现在，他面对的是林度留下来的那个“鬼系统”。
“这个……有点难办啊，林书记定的规矩……”孙立-军故作姿态地说道。
“哎，孙主任，此一时彼一时嘛！”老板心领神会地笑道，“林书记都要走了，您才是这里未来的主事人！再说了，一个破系统而已，难道还能管得住您这位大主任不成？”
这句话，说到了孙立-军的心坎里。
他就是不信这个邪！
一个机器，还能翻了天了？
送走老板后，孙立-军回到办公室，打开了政务系统。
他调出了那个绿化工程的审批页面，看着上面因为“资质不符”而显示的红色驳回状态，冷笑一声。
他找到了页面最下角，那个林度专门为应对“极端紧急情况”（如战争、重大自然灾害）而预留的、一个他自己都从未使用过的按钮。
【强制批准】
孙立-军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种即将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快感，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他想象中，系统会弹出一个确认框，然后审批通过，皆大欢喜。
然而，下一秒。
他办公室里所有的灯，瞬间熄灭。
电脑屏幕，也陷入了一片漆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屏幕上，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红色警灯光芒，同时，响起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滴——！”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警告框，占据了整个屏幕，仿佛一张来自地狱的判决书。
【警告！检测到违规操作！您的行为已触发《江滨新区特别管理条例》第一百二十七条：'非不可抗力因素下，试图以行政命令强制干预系统自动审批流程'！】
【警告！您的操作权限已被永久锁定！您的违规行为记录、IP地址、操作时间，已生成加密报告，同步抄送至江南省纪委书记、省监委主任、省审计厅厅长办公系统！】
【系统将在十秒后，自动格式化您的个人终端，清除所有数据……10……9……8……】
孙立-军看着屏幕上那串冰冷的、仿佛催命符一般的倒计时，和那三个他无论如何也惹不起的抄送单位，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扑通”一声。
这位新上任的、雄心勃勃的常务副主任，双腿一软，直接从昂贵的真皮座椅上，滑了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冷汗，像下雨一样，浸透了他的衬衫。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林度提着他那个半旧的公文包，正准备下班离开。
他看到瘫坐在地上的孙立-军，和那台正在进行格式化倒计时的电脑，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薄薄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红光，显得冰冷而又无情。
林-度看着吓得魂不附体的孙立-军，淡淡地说道：
“孙主任。”
“忘了告诉你。”
“在江滨新区，权力，是被关在代码的笼子里的。”
“你想违规，得先问问机房里那几台服务器，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