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在征求意见,我是在通知你们。”
疯了!
这个林度,简直是疯了!
一个地方管委会的主任,竟然想绕开所有常规流程,直接启动“特别审议程序”,为一个新区,量身打造一部“特别管理条例”?
这是何等狂妄!何等不把组织程序放在眼里!
王主任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当他听完林度在电话里,用三分钟时间,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地阐述了立法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并引用了《立法法》中三条他自己都闻所未闻的补充条款,来证明其程序的“合规性”时,王主任沉默了。
他知道,跟林度这种“人肉法典”讲程序,本身就是一件自取其辱的事情。
三天后。
召开的特别审议会,正在进行。
会议的规格之高,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发言席后,神情平静得仿佛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工作会议的年轻人身上。
林度。
他一个人,面对着整个江南省的权力核心。
会议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我反对!”
第一个站出来发难的,是省法学会的副会长,一个头发花白、在江南省法律界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他重重地将那份厚达五百页的草案拍在桌上,声色俱厉。
“林度同志,我不知道你花了几天时间,写出这么一份洋洋洒洒三十万字的'宏篇巨著',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份所谓的'条例',从根本上,就违背了我们行政管理的基本原则!”
“什么叫'取消百分之九十的自由裁量权'?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老教授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草案的某一页,质问道:“按照你这个条例,企业来申请一块工业用地,只要符合你设定的那一百多个硬性指标,系统就'必须'自动通过审批?”
“那我们国土部门的规划权呢?我们环保部门的评估权呢?我们发改委的产业政策引导权呢?”
“你这是把我们所有的职能部门,都当成了盖章的机器!把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干部,都当成了没有思想的螺丝钉!”
“没有了人的'灵活性',没有了因地制宜、因时制宜的'裁量',那还叫什么政府?那叫技术霸权!”
老教授的发言,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说得对!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把所有的规矩都定死了,企业还怎么发展?我们还怎么招商引资?”一名来自经济发达市的市长,也忍不住开口。
“林度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想把江滨新区打造成一个绝对公平的样板。但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你这种做法,太极端,太一刀切了,完全不符合我们国家几千年的人情世故和执政智慧!”
“我建议,这份草案,直接打回!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
会议室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绝大多数的官员和代表,都对这份“异想天开”的条例,持否定态度。
他们害怕。
他们害怕的,不是这份条例本身,而是条例背后所代表的那种,要彻底剥夺他们手中权力寻租空间的、冰冷而决绝的理念。
一旦江滨新区的“绝对规则”模式被证明是成功的,并且被推广开来。
那他们手中的审批权、执法权、乃至人事权,都将变得一文不值。
这,是在掘他们的根!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质疑和反对,林度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会场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那目光,平静,锐利,像两把无形的手术刀,仿佛能看穿所有人内心深处的欲望和恐惧。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都说完了吗?”
林度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既然说完了,那么,该我说了。”
他没有去反驳任何人的观点,也没有去解释任何一条法条。
他只是拿出一个U盘,插进了面前的电脑。
“在讨论'人情'与'法理','灵活'与'僵化'这些宏大命题之前,我想请各位,先看一组数据。”
林度按下了投影键。
他身后那块巨大的幕布上,瞬间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半年前,江滨新区的各项经济数据。
右边,是现在的数据。
“一年前,江滨新区的行政审批,平均需要跑七个部门,盖十九个章,耗时四十五个工作日。这个过程中,充满了各位口中所谓的'灵活性'和'人情味'。”
“其结果是:企业平均需要支付的'公关'成本,占到了项目总投资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全年,管委会收到的企业投诉,高达一千二百余起。”
林度手中的激光笔,在左侧那片惨淡的数据上,重重划过。
然后,他的手猛地一挥,指向了右边。
“半年前,我们取消了所有审批中的'人为干预',用一套冰冷的算法,取代了所有'自由裁量权'。”
“其结果是:审批流程缩短为线上提交,系统自动审核,最快三分钟出结果。企业的'公关'成本,降为零。管委会过去半年收到的企业投诉,同样为零!”
“在取消了所有'灵活操作'和'人情关怀'之后,江滨新区过去一年的外资投资额,增长了百分之三百!高新技术企业的落户数量,增长了百分之五百!区域纳税总额,增长了百分之七百!”
一个个鲜红的、爆炸性的数据,如同重磅炸弹,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刚才还在高谈阔论“水至清则无鱼”的官员,此刻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对比,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会场中滚滚回荡。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事实已经证明,企业需要的,从来不是你们那点可笑的'灵活性'!不是你们酒桌上的'人情'!也不是你们办公室里那杯需要用利益去交换的'热茶'!”
林度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直刺全场。
“他们真正需要的,只有两个字——确定性!”
“一个可预期的、公平的、透明的营商环境!一个只要我合法合规,就一定能办成事、赚到钱的稳定预期!”
“这,才是最好的营…营商环境!这,才是政府对企业,最大的'人情'!”
林度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刚才那位高喊“水至清则无鱼”的市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说水至清则无鱼?我告诉你!”
“那不是因为鱼喜欢生活在污水里!而是因为,只有在浑浊的水里,你们这些想浑水摸鱼的人,才能活得更滋润!”
“轰!”
林度这番掷地有声、近乎于当面打脸的发言,让整个会场,彻底陷入了死寂。
那位市长涨红了脸,嘴巴张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一直沉默不语的省委老书记,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
他看着那个孑然而立、独自一人对抗整个官僚体系的年轻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名为“欣赏”的光芒。
他拿起桌上的话筒,只说了一句话。
“我同意林度同志的意见。”
“这份条例,不仅要通过,而且要作为我们江南省深化改革的试点,坚决地、不打任何折扣地,推行下去!”
一锤定音。
无可争议地,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