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
随着林度冰冷的指令下达，一张由省、市、区三级警力联合组成的天罗地网，在那个深夜，悄然收紧。
黄大牙拎着装满账本的密码箱，还没走出村委会的大门，就被从天而降的特警，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他最后的疯狂，连一丝水花都没能溅起。
那十几本记录了黄家村宗族势力十几年罪恶的账本，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捆稻草，牵出了一连串隐藏在泥土之下的保护伞。
黄家村的覆灭，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迅速和彻底。
没有大规模的械斗，没有惊天动地的抓捕。
只有挖掘机冰冷的轰鸣，和一份份来自省纪委的、足以断送一个干部政治生命的《问询函》。
当最后一个涉案人员被带走，当龙芯二期的工地上，第一车符合国标的混凝土缓缓注入地基。
所有人才恍然大悟，江滨新区的天，真的变了。
……
半年后。
江滨新区。
如果说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尘土飞扬的大工地，那么此刻，这里已经是一座初具雏形的未来之城。
宽阔的柏油马路，绿草如茵的中央公园，以及矗立在天际线上，那座已经开始试生产、代表着国家半导体产业希望的龙芯一期晶圆厂。
经济数据是最好的证明。
半年来，新区GDP增速全省第一，外资投资额同比增长超过百分之三百。曾经那些被林度“清洗”掉的空壳公司留下的厂房，如今已经全部被来自全球各地的顶尖高科技企业所填满。
江滨新区，真正成了人人向往的投资热土和创业天堂。
然而，在这片欣欣向荣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却因为一纸即将下发的调令，而开始悄然涌动。
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已经走完了所有流程。
江南省纪委书记、江滨新区管委会主任林度，因其在江滨新区的卓越贡献和无可替代的破局能力，拟调任江南省审计厅厅长，官升正厅级。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数涟fosse。
江滨新区，环保局。
局长办公室里，新上任的刘局长正对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文件是一家新落户的化工企业的排污许可证申请，所有的硬性指标都符合标准，但企业的老总，却在昨天晚上，悄悄地往他车里塞了一张五万块钱的购物卡。
并暗示他，能不能在“非关键性”指标的审批上，“灵活”一些，加快一点进度。
“老张，你说这卡，我收还是不收？”刘局长有些烦躁地问着自己的副手。
副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他给刘局长续上水，慢悠悠地说道：“局长，我听说……林书记快要走了。”
刘局长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是啊，要去省审计厅当厅长了。”
“林书记是厉害，咱们江滨新区能有今天，全靠他。”老张继续说道，“可他再厉害，也是人，不是神。这人一走……茶，总是会凉的。”
“他定的那些规矩，是好，可也太死了，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咱们当干部的，手上要是没了这点'自由裁量权'，那还叫当干部吗？以后谁还把你这个局长放在眼里？”
老张压低了声音，凑到刘局长耳边。
“我听说，不光是你这里，质监局、工商局，最近都收到了不少'试探'。大家都觉得，林书记这一走，江滨新区的天，可能又要变回去了。”
刘局长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份申请，又想了想那张躺在自己车里的购物卡，眼神开始变得复杂。
同样感到担忧的，还有林度的秘书，小陈。
他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林度那间永远整洁如初的办公室，脸上写满了忧虑。
“主任，外面……外面的风声，您听说了吗？”
林度正站在那面巨大的江滨新区电子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着无数企业的蓝色光点，和代表着资金流动的金色线条，头也没回。
“什么风声？”
“都说您要高升了，要去省里当大官了。”小陈的语气里，有祝贺，但更多的是不安。
“他们说，您这一走，咱们新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套规矩，恐怕……恐怕就要人亡政息了啊！”
小陈急切地说道：“今天早上，城管局那边就反映，已经有小商贩开始试探着重新占道经营了。环保局那边，也有企业开始在排污数据上动起了歪脑筋。”
“大家都在看着，都在赌，赌您走了以后，江滨新区会回到从前那个样子！”
“主任，难道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真的会因为您一个人的离开，就付诸东流吗？”
小陈的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林度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一脸焦急的小陈，表情依旧平静。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那片由数据构成的、繁荣而又脆弱的城市模型。
“人治的规矩，人走，茶自然会凉。”
林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睿智与冰冷。
“因为它的根基，建立在某一个人的威严和权力之上。一旦这个人离开，规矩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办公室的墙壁，看到了整个江南省，乃至整个国家那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
“所以，要让规矩永远不失效，就只有一个办法。”
小陈追问道：“什么办法？”
林度的嘴角，勾起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要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决绝。
“把人，从规矩里，彻底拿掉。”
说完，林度没有再理会一脸错愕的小陈。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管委会办公室的内线。
“通知下去，从现在开始，未来三天，管委会闭门谢客，我任何人都不见。”
“所有会议取消，所有文件延后处理。”
挂了电话，林度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了那台连接着“城市大脑”核心服务器的电脑。
小陈呆呆地看着林度的背影，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只看到，林度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疯狂地飞舞。
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代码，如同奔涌的河流，开始不断地生成、堆砌。
林度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出门，没有合眼。
桌上的饭菜，从热到冷，再到被原封不动地收走。
他仿佛进入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忘我状态，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屏幕上那片由无数逻辑和算法构成的代码海洋。
他在做一件前无古人，也可能后无来者的事情。
他在为江滨新区，这座由他亲手重塑的城市，打造一副永不磨损、永不生锈、永不背叛的钢铁骨架。
他在为这座城市，立法。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办公室时。
林度终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他按下了“保存”键。
一份厚达五百多页，总计超过三十万字的纲领性文件，在他的电脑里，正式诞生。
文件的标题，简单而又霸道——
《江滨新区特别管理条例（草案）》。
林度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拿起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
“帮我接省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的王主任。”
他的声音因为三天三夜没喝水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告诉他，我这里有一份草案，需要人大立刻启动特别审议程序。”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林书记，您说什么？您……您要立法？”
林度看着窗外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淡淡地说道：“我不是在征求意见。”
“我是在通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