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危机解除，江滨新区像是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巨龙，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期。
龙芯的一期厂房以惊人的速度封顶、投产。
在其龙头效应的带动下，上下游数百家半导体产业链上的高精尖企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蜂拥而至。
短短半年时间，曾经被林度“清洗”得十室九空的产业园，再次被填满，而且这一次，进来的，全都是真材实料的“金凤凰”。
人才，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向江滨新区聚集。
如何留住这些顶尖人才，成了摆在林度面前的新课题。
除了高薪和事业平台，安居，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为此，林度大笔一挥，动用新区财政，在风景最好的沿江地段，以最高标准，投资兴建了三千套“人才公寓”。
精装修，全套家电，拎包入住。
更重要的是，公寓配套了从幼儿园到初中的顶级学区，由省城最好的教育集团负责运营。
而这样一套公寓的租金，仅仅是周边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消息一经公布，整个江南省都轰动了。
这哪里是公寓？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上了这三千套房子。
各种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伸向了江滨新区。
林度的办公室，成了全省最热门的地方。
每天，他的办公桌上，都会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有包装精美的茶叶，有不知名的土特产，更多的是一张张写着名字和身份证号的“条子”。
打电话来“关心”新区发展的老领导，也突然多了起来。
电话内容大同小异，开头先是高度赞扬一番林度的工作能力，然后话锋一转，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家某个“不成器的亲戚”，正在某某公司做技术骨干，对江滨新区的未来充满希望云云。
话虽然说得隐晦，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小陈每天光是接这些电话，就接到手软。
这天下午，他抱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走进了林度的办公室，脸上的表情，比当初面对千亿债务时还要凝重。
“林书记……”
他把文件夹放在林度的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
“这是我根据最近收到的条子，和各位领导打来的电话，整理出来的一份……‘内定名单’。”
小陈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一共三千套公寓，现在这份名单上，已经有一千六百多个名字了。”
他指着其中几个名字，压低声音说道。
“这个，是省教育厅副厅长的外甥，刚从一个三本院校毕业，现在一家小软件公司实习。”
“这个，是省国土资源厅办公室主任的儿媳妇，在一家美容院当顾问。”
“还有这个，是咱们管委会财务处王处长的远房表弟，在园区一家物业公司当保安……”
小陈越说，声音越低。
“林书记，照这个趋势下去，这三千套房子，恐怕一套都落不到那些真正需要它的科研人员手里。”
“我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梧桐树，最后引来的，还是一群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乌鸦。”
他抬起头，看着林度，眼神里充满了不甘。
“在这个人情社会里，难道优质资源的分配，最终都逃不过权力的瓜分吗？”
林度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他拿起那份厚厚的名单，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上面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代表着一张复杂的关系网，一个他得罪不起的“领导”。
小陈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觉得，这一次，林度可能真的要妥协了。
毕竟，法条和数据，可以用来对付贪官和奸商。
但这种盘根错节、无处不在的“人情”，又该如何对抗？
林度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看着小陈，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楼下大厅的碎纸机，还好用吗？”
“啊？”小陈一愣，没反应过来。
林-度没再说话。
他当着小陈的面，双手抓住那本厚厚的、凝聚了半个江南省官场关系的“内定名单”，从中间，猛地发力。
“刺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那本厚厚的名单，被他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还没等小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林度又将那两半名单叠在一起，再次发力。
“刺啦——”
两半变四半。
四半变八半。
他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重复着撕扯的动作，直到那本不可一世的“内-定名单”，变成了一堆巴掌大小的碎纸片。
然后，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将那堆碎纸片，全部扔进了走廊尽头那台嗡嗡作响的碎纸机里。
看着那些显赫的名字和关系，在锋利的刀片下，被绞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纸屑。
林度转过身，对目瞪口呆的小陈，说出了他思考已久的决定。
“江滨新区，不养吸血鬼。”
他的声音冰冷，且坚决。
“通知下去，从今天起，人才公寓分配，废除一切人工审批流程。”
小陈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问道：“那……那怎么分？”
林度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一片由无数代码构成的海洋。
他指着屏幕，一字一句地说道。
“用它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