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王,他……他刚才说的那些,不会是……说真的吧?”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破了会议室里死寂的气球。
王德发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个脸色惨白的城商行行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真的吗?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那是假的,是林度在虚张声服。
但当他回想起林度拿出那两份文件时,那种不惜一切、玉石俱焚的眼神,一种彻骨的寒意就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个年轻人,是真的敢!
他是一个没有任何软肋,也不按任何常理出牌的疯子!
会议不欢而散。
几十位金融大佬走出管委会大楼时,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嚣张与跋扈。一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
王德发强撑着最后一点面子,召集了几个大行的行长,在车里开了个小会。
“各位,姓林的这是在跟我们玩心理战!他不敢真的申请破产,更不敢把事情捅到中央去!他这是在赌我们不敢跟他硬碰硬!”王德发的声音虽然依旧强硬,但底气已经明显不足。
“我们必须结成'攻守同盟'!只要我们所有人都扛住不松口,他就拿我们没办法!我就不信,省里会眼睁睁看着江滨新区垮掉!”
几个行长嘴上纷纷点头称是,但眼神里却各自闪烁着不同的光芒。
攻守同盟?
在绝对的利益和风险面前,所谓的同盟,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林度,早就算到了这一点。
回到办公室,小陈激动得语无伦次:“林书记!您太厉害了!就这么把他们全镇住了!”
林度脱下外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镇住?只是暂时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他们现在就像一群被关进笼子里的狼,虽然暂时不敢咬人,但只要有机会,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四散而去的黑色奥迪。
“一个牢固的联盟,从内部攻破,往往最有效。这叫'囚徒困境'。”
小陈一脸茫然:“囚徒困境?”
“对。”林度解释道,“他们现在都希望别人能顶住,自己坐享其成。但他们更怕的,是别人都投降了,只有自己还在硬扛,最后成了那个被'献祭'的倒霉蛋。所以,我们不需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害怕,我们只需要让其中最害怕的那一个,第一个跪下来就行了。”
林度回到办公桌前,从那份厚厚的债务报告中,抽出了一页。
“江南城市商业银行,贷款余额八亿。目前,该行的不良贷款率已经高达4.9%,距离5%的监管红线,只有一步之遥。一旦我们这边再出问题,或者他们违规放贷的事情被捅出去,第一个爆雷的,一定是他。”
他把那页纸递给小陈。
“查一下这家银行的行长,叫什么,现在在哪。”
当晚。
省城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里。
江南城商行的刘行长,正坐立不安地喝着茶。他今天一整个下午,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包间的门被推开。
林度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简单的夹克,和这个奢华的包间格格不入。
刘行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林书记,您……您找我。”
林度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不是合同,也不是举报信。
而是一张图表。
一张用红、黄、绿三种颜色标注的,江南城商行近三年的资产质量迁徙图。
图上,代表着“不良贷款”的红色区域,像一块不断扩大的癌细胞,已经占据了图表的大半。而在图表的最下方,林度用笔标注了一个预测数据。
“如果江滨新区的八亿贷款被划为'次级',贵行的不良率将突破6.8%。按照银保监会的要求,省一级监管部门必须介入,成立专案小组进行调查。”
林度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刘行长,你觉得,以你们银行内部那些账目的干净程度,经得起查吗?”
刘行长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林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林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将第二份文件推了过去。
一份已经拟好的《债务重组协议》。
“签了这份协议,”林度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你们的八亿本金,我们展期五年。利息,按基准利率下浮30%支付。作为交换,你们银行过去所有的违规操作,我可以当做没看见。我保证,你们不会是第一个爆雷的。”
“但是,”林度的语气陡然一冷,“如果你不签……”
他指了指那张资产质量图。
“明天一早,这份图表,连同你们银行给钱广进和赵无极旗下空壳公司违规授信的全部证据,就会出现在省纪委书记和银保监局局长的办公桌上。”
“到时候,你面临的,就不是爆雷的问题了。”
“而是被双规的问题。”
胡萝卜加大棒。
精准的心理打击,配合着无可辩驳的数据碾压。
刘行长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岁的年轻人,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个被完全看穿的、赤身裸体的婴儿,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的心理防线,在短短三分钟内,被彻底摧毁。
“我……我签……”
他颤抖着拿起笔,在那份足以让银行损失数千万利息,但却能保住他乌纱帽和身家性命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林度拿着那份签好字的协议走出包间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
他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极具威严的声音,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林度同志,是吗?”
“我是。”
“我是银保监会的,姓李。”对方没有报全名和职务,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说明分量。
“听说,江南省的金融系统,最近很热闹啊。”
对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几家银行和信托公司的老总,把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说你一个人,掀翻了他们一整桌的麻将。”
林度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说道:“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但是,游戏有游戏的规则。掀桌子,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玩法。”
“这样吧,我下周会派一个工作组下来,专门'调研'一下江滨新区的金融风险问题。到时候,你把手头所有的材料,都移交给他们。”
“这盘棋,你玩到这里,就可以了。”
“接下来的,不是你应该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