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的“撤资大会”崩盘之后。事情没有结束。
反而加速了。
当天下午四点。林度回到管委会四楼的会议室。把门关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摊着两份数据，供电局和社保局的原始表格。
供电局的数据先看。
一百二十家企业。按月均用电量排序。
排在最前面的，恒创生物。月均十万度。李总的挖矿厂，已经在高速收费站被截了，不用管了。
接下来有意思的是排在倒数的那一批。
倒数第一，量子纪元，月均六十三度。赵无极的宝贝。
倒数第二，星云生物科技，月均四十一度。就是那家实验室设备全新、试管能当镜子照的公司。
倒数第三，深蓝大数据，月均四百度。二十个服务器机柜的那位。
倒数第四到第十二，全在一百度以下。
林度把这些数据过了一遍。一百二十家里面，月均用电超过一万度的，有四十七家。超过一千度的，有二十三家。低于五百度的，五十家。
五十家企业的月用电量不够一个小型便利店的。
但这五十家，三年累计领取的补贴，加起来超过三亿。
林度把电表数据和补贴金额做了一个简单的除法。
倒数第一名，量子纪元，用电六十三度，领补贴一个亿。
平均每度电的补贴含量，一百五十八万七千三百元。
全中国最贵的电。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上。没有感叹号。没有评价。只有数字。
社保数据第二份看。
人社局给的表格比供电局的细，不但有缴纳人数，还有缴费基数、参保起止时间、中断月份。
一百二十家企业。号称总员工人数一万两千人，这是他们申报各类人才补贴和创新补贴时报的数字。
社保实际缴纳人数，九十七人。
九十七。
一百二十家企业加起来，不到一百人。
其中量子纪元报了一百二十人。实际缴纳社保的，七人。包括赵无极自己、他妹妹赵小涵、前台那个穿套裙的小姐、打游戏的两个工程师，另外两个人名字对不上，查了户籍信息，一个在安徽种地，一个在浙江监狱服刑。
冒用身份。
林度把社保数据和企业申报的员工名册放在一起比对。方法很笨，逐行逐列。
比到第三十七家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有二十三家企业的员工名册上，出现了相同的一批名字。同一个人的身份信息，被注册在了三家甚至四家不同的企业名下。
同一批身份证号。反复使用。
这些身份证号，林度抽了十个出来，让小陈查了户籍信息。
十个人。八个在外省。一个查无此人。一个已经去世三年了。
死人的社保还在“缴纳”。
林度把笔记本电脑关上。
“小陈。”
“在。”
“帮我联系省公安厅户籍管理处。这二十三家企业冒用的身份证号，全部拉出来核查。重点查两类人，外省无关联人员和已死亡人员。”
“好。”
“还有，这些身份证信息是从哪来的？批量冒用超过二十个省份的身份证号，不是随便上网搜就能搜到的。要么买的，要么有人从公安户籍系统里批量导出。”
小陈的笔停了。
“你是说，有人泄露了户籍信息？”
“查。”
小陈出去了。
林度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飘。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楼下的停车场已经清场了。横幅被收走了。牌子散落在地上。有几块被风吹到了花坛里。
管委会的清洁工在扫地。一个老头。弯着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林度的手机震了。不是方平山。是一个座机。省委办公厅的号。
他接了。
“林度同志。刚才园区抗议的事，书记知道了。”
“嗯。”
“书记让我转达一句话。”
“说。”
“他说，'数据的事，你去办。舆论的事，我来挡。你管好刀的方向，我管好刀的速度。'”
林度攥了一下手机。
“替我谢书记。”
挂了。
刀的方向和速度。老书记永远能用最少的字说最准的话。
，
第二天上午。
方平山的交叉比对散点图出来了。
横轴：社保缴纳人数。纵轴：月均用电量。每个点代表一家企业。点的大小，按三年累计领取补贴金额映射。
正常的科技企业，人多、用电多、补贴与产出匹配，应该分布在散点图的右上角。密集。有规律。呈正相关。
图出来之后，一百二十个点。
右上角，只有七个。
这七个企业，社保人数超过五十、月用电超过五万度、有实际产出记录。是真的。
剩下的一百一十三个点，全部挤在左下角。社保人数零到五人。用电量零到五百度。但点的大小，不小。因为它们吃的补贴一点不少。
图的左下角，像一个肿瘤。密密麻麻的大号圆点挤在一起。
方平山在图的底部标了一行注释：“左下角区域企业数量：113家。累计领取补贴：8.63亿元。累计纳税：2100万元。补贴与纳税比值：41:1。”
吃进去四十一块。吐出来一块。
林度把这张图打印了。
三份。
一份留在自己桌上。一份交省委书记办公室。第三份，他拿着走到了管委会一楼，找到了那个一直在角落里抽烟的代理主任汤海涛。
“汤主任。”
汤海涛把烟掐了。灰缸里已经有七个烟头了。他今天一共抽了七根，都是在等消息。
林度把散点图放在他面前。
汤海涛看了。看了很久。他不是看不懂。他是在消化。
“这些企业……在我上任之前就都在了。我，”
“我知道不是你招进来的。”林度在他对面坐下。“所以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汤海涛抬头。
“从今天开始，你带队。按这张图上的数据，对左下角的一百一十三家企业，逐家核查。每家查三样东西：研发费用银行流水、实际办公场所人员到岗情况、设备开机运行记录。”
汤海涛的手指在散点图边缘搓了两下。
“查完了，能保住的保住。该清退的清退。该移交公安的移交公安。你的核查报告，直接报省纪委和省科技厅。不经过周建民。”
汤海涛的手指停了。
“不经过周建民？”
“周建民补贴审批年年签字。年年放行。他签的字，就是他的罪状。他现在是被查的对象，不是查别人的人。”
汤海涛沉了三秒。
“明白了。”
“还有。你查的过程中会遇到阻力。有人会打电话给你。有人会请你吃饭。有人会跟你讲道理讲感情讲大局。”
林度站起来。
“这些人的电话号码，记下来。名字，记下来。说了什么，记下来。全部报给我。这些电话本身，就是下一批要查的线索。”
汤海涛站起来。
“林书记。这个事，我干。”
他从桌上抓起那张散点图。目光在左下角那一团密密麻麻的圆点上停了两秒。
“八个多亿，被这帮人吃了。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八个月。天天看着这些企业的报表觉得哪里不对。但我不敢查。怕得罪人。怕牵出东西来自己也跑不掉。”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表演。是真的。
“现在，您给了我刀。我拿着。”
林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一下头。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汤海涛在后面喊了一句。
“林书记。那七家真的，怎么办？”
林度回头。
“真的就是真的。该享受的政策一分不少。我不是来清场的。我是来把假的踢出去，给真的腾地方。”
出了管委会。上车。
小陈在后座。今天他不抖了。手稳了。
但他说了一句很多余的话。
“林书记，赵无极那个指甲剪专利的事，传开了。”
“传到哪了？”
“微博热搜。'一亿补贴指甲剪'。排第八。”
林度翻了翻手机。热搜话题下面的评论，跟上次钱广进那回完全不同。
“九块九包邮的指甲剪骗了一个亿，这是什么科幻片剧情？”
“建议量子纪元把指甲剪改名叫量子指甲剪，售价一亿一把。”
“用五十度电搞量子计算。省了电费也省了智商。”
还有一条，被顶到了最高。
“林书记，麻烦查查我们单位的空调，上个月用了两百度电，可能也是量子的。”
小陈看了林度一眼。“这个热搜，要管吗？”
“不管。群众的幽默感比我的散点图传播力强。让它飞。”
车上了高速。
手机又震了。方平山。
“组织部那个孙副部长，今天下午请了病假。高血压。”
“高血压是真的还是假的？”
“今天早上还在办公室开会。下午看了热搜就高血压了。”
林度把手机放下。
孙副部长，赵无极找他传话的那个人。热搜一上，全城都知道了“一亿补贴指甲剪”的笑话。这个时候谁跟赵无极站在一起，谁就跟指甲剪站在一起。
孙副部长选择了高血压。
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