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
林度刚把酸辣粉的碗推到桌角。手机震了。方平山。
“新区管委会门口,有人拉横幅了。”
“什么横幅?”
“红底白字。写的是'保护企业合法权益,反对行政暴力审查'。八十多个人。打着'江滨高新科技产业园企业联合维权委员会'的旗号。”
林度把筷子放进碗里。“赵无极组织的?”
“不确定。但他在现场。站C位。”
“记者呢?”
“来了十一家。其中四家是赵无极上次假开工时请的那拨。剩下七家,有三家央媒地方站。”
央媒。赵无极学聪明了。上回找自媒体被林度用数据打脸。这回直接找正规军。
“我十分钟到。”
林度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陈。”
“在!”
“供电局和社保局的数据,到了没有?”
小陈从桌上抓起两个U盘。“半小时前到的。我已经按你说的格式做了交叉比对。散点图打印了三份。”
“带上。”
“还有一个东西,”小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A4纸。“我把每家企业的注册资本、实缴资本、社保人数、月均用电量、近三年领取的补贴总额,都拉在了同一张表上。按补贴金额从高往低排的。”
林度看了他一眼。
小陈的脸有点红。“我……昨晚没睡。想着您今天要用。”
林度没夸他。拿过那叠纸翻了两页。数据排列干净。列头清晰。没有多余的颜色和花哨的图表。
“走。”
,
车到管委会大楼门口的时候。两点三十一分。
场面比方平山描述的更热闹。
不是八十多个人。是一百二十多个。管委会的停车场被占了三分之二。人群举着牌子,牌子上的字写得很规整,不是手写的,是打印店出的。红底白字。字号统一。排版讲究。
这帮人,连抗议都做得像PPT一样精致。
赵无极站在人群正中。今天换了衣服。没穿上次那件硅谷范儿的高领毛衣。穿了一套深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还是往后梳的。但比上次多了一副金丝眼镜。
造型改走“受迫害的企业家”路线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无线话筒。不是大喇叭,大喇叭太low。是那种演讲用的手持麦克风,底下接了一个便携音箱。品牌是JBL的。
,有钱。
赵无极正对着镜头说话。声音通过音箱扩出来,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们不是要对抗政府。我们是合法经营的企业。我们交税。我们雇人。我们做研发。但省纪委的督察组,没有任何专业能力,凭什么来评判我们的科技含量?”
他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人群。表情做得不错,沉痛中带着坚毅。
“如果这种'运动式执法'不停止,我在这里代表园区一百二十家企业正式宣布:我们将在三日内集体撤资!将研发中心和总部迁往营商环境更友好的省份!”
话落。人群中爆出一阵掌声。不整齐。但够响。
记者们的镜头对着赵无极。闪光灯闪成一片。
撤资。
一百二十家企业。
名义上,园区号称这些企业的年产值加起来过千亿。
实际上,千亿里有多少水分,林度昨天已经看了七家。答案是:比洪水的含沙量还高。
但“千亿产值集体撤资”这八个字,打出去,任何一个省的领导班子都要掂量。
GDP。考核。排名。问责。
这是赵无极的牌。
不是打给林度的。是打给省委的。
逼省委给林度拴链子。
林度的车停在管委会大楼侧门。他没有从正门进。从侧门上了四楼。管委会的会议室窗户朝下,正好俯瞰停车场。
周建民已经在会议室里了。站着。衬衣后背的汗渍比昨天的大了一圈。
“林书记,”他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是三分焦急七分表演。“服个软吧。他们要是真走了,这个新区就完了。上面怪罪下来,咱们谁也,”
“谁也担不起?”
林度把公文包放在会议桌上。打开。拿出那叠A4纸。
“周主任。你知道楼下那一百二十家企业,去年交了多少税吗?”
周建民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帮你算过了。一百二十家。全部加起来。去年全年缴纳的各项税费,四千一百万。”
四千一百万。
一个号称“年产值千亿”的高新科技园区,一百二十家企业,一年交了四千一百万的税。
“而这一百二十家企业,过去三年领取的各类补贴、减免、退税,合计九个亿。”
林度把那叠纸拍在桌上。
“交了四千万。拿了九个亿。周主任。你告诉我,他们撤资?他们有什么资可撤?”
周建民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林度走到窗户旁边。往下看了一眼。赵无极还在讲。手势越来越大。音箱的音量也调高了。
“走。下去。”
小陈跟在后面。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那叠打印材料。脚步有点碎。
“林书记,他们人多。记者也多。这个场面,”
“场面越大越好。”林度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赵无极喜欢开大会。那就让他开。不过今天这个会,主持人得换一换。”
,
林度从管委会大楼正门出来的时候。赵无极的演讲刚好到了高潮部分。
“……我们呼吁省委、省政府,立即叫停省纪委对高新企业的无理审查,”
他看见了林度。
话停了。
音箱里传出一声反馈的啸叫。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大楼台阶。林度站在第三级台阶上。手里什么都没拿。小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抱着的东西比他多。
赵无极的反应比钱广进快。他没有慌。反而笑了。转头对着镜头。
“各位记者朋友,林书记亲自来了。我们正好当面聊聊。”
他举着话筒走到台阶前面。距离林度不到三米。
“林书记。园区一百二十家企业代表今天联合声明,如果您继续这种没有专业依据的'抄家式审查',我们将集体撤资。迁往浙江或广东。”
他把话筒递到林度面前。
林度没接。
“小陈。把屏幕推出来。”
小陈和两个管委会的工作人员从大楼里推出了一块移动LED屏。不大。一米五乘一米。接了电源之后,屏幕亮了。蓝光。
林度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接上屏幕。
台阶下面的人群安静了。不是被震慑。是好奇。
屏幕上出现了第一张图。
一条波形曲线。横轴是日期。纵轴是用电量。曲线几乎贴着零轴,像心电图上一个快死的人的生命体征。偶尔跳一下。大部分时间,平的。
“赵总。”林度的声音不需要音箱。台阶的位置本身就有扩音效果。加上现场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见。
“这是你的'量子纪元科技有限公司'上个月的用电数据。来源,国家电网江滨新区供电分局抄表系统。总计五十度。”
赵无极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降了。
“五十度电。一个普通家庭的冰箱和路由器一个月就能用掉这个数。”
林度指了指屏幕。
“你的公司号称拥有'国内领先的量子计算研发中心'。一台商用量子模拟器的月均功耗,按照IBM公开的Q System技术文档,不低于三千度。一台标准的机架式服务器,月耗电三百度起。你的量子计算中心,五十度。”
他把手放下来。
“赵总。你是用算盘跑量子退火算法的?”
人群里有人笑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笑声从后排开始,往前蔓延。压着。闷着。但压不住。
赵无极的脸红了。从脖子往上蔓延。快。
“你这是断章取义!上个月我们的设备在做年度维护,停机检修,”
“检修多久?”
“一个月。”
“你的设备从安装到现在,每个月的用电量我都调了。”林度切到下一张图。十二条柱状图。一月到十二月。每一根柱子都矮得可怜。最高的一个月,九月份,一百二十度。最低的,三月份,十一度。
“十二个月。平均月用电六十三度。你的设备,年度维护了十二个月?”
赵无极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没声了。
林度切到了第二张波形图。这条曲线跟上一条完全不同,它是平的。完美地平。二十四小时满负荷。曲线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
“这是园区第三十七号厂房,'恒创生物医药科技',的用电曲线。月用电十万度。”
他看向人群。“李总在吗?”
人群左侧。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灰色羽绒服,往后缩了一下。但已经有两个记者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镜头对准了他。
他不得不站了出来。“有什么问题?”
“李总。你的公司做生物制药。制药企业的用电曲线,应该有明显的峰谷周期。白天生产线运转用电高。晚上停产用电低。周末更低。这是任何一家正常工厂的电力特征。”
林度指着那条完美的直线。
“但你的曲线,二十四小时恒定负载。没有峰谷。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
“我请教了省电力科学研究院的专家。他给了我一个结论,这种二十四小时零波动的满载曲线,是典型的高密度计算设备运行特征。翻译成人话,”
林度看着李总。
“你那个厂房里跑的不是药片。是矿机。”
闹了半天。拿着生物医药的研发补贴和电费减免,在园区里挖比特币。
李总的脸从灰变成了白。
人群里的笑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集体性的寂静。那种“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的寂静。
赵无极还站在台阶下面。话筒握在手里。但没举起来。
林度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赵总。你刚才说,集体撤资。”
他把屏幕关了。
“我倒想问一个问题。你们这一百二十家企业,撤什么?撤那五十度电的量子计算中心?还是撤那十万度电的矿机?”
赵无极的嘴角抽了两下。
“你们要走,我帮你们开路。管委会出具迁出手续,三天办完。我亲自盯。绝不设任何障碍。”
他停了一拍。
“但是。”
这个“但是”,掐在所有人的呼吸中间。
“走之前,吃进去的补贴,吐出来。”
他从小陈手里接过那叠A4纸。在台阶上举起来。纸在风里抖了一下。
“三年。九个亿。吃了多少,按银行流水逐笔核算,本金加利息,一分不少地退回来。退完了,签字,走人。没人拦你。”
纸在风里哗啦响。
台阶下。一百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开口的。
赵无极握话筒的手垂了下来。JBL音箱还开着。发出轻微的电流底噪。呲呲呲的。
“赵总。”林度最后说了一句。“你还要撤资吗?”
赵无极没回答。他转身往人群后面走。走了三步。停了。没回头。又走了。
记者们的镜头追着他。有一个跟拍的摄像师被人群挡住了,绕了一个圈才追上。
所有的手都举起来朝林度的方向。话筒、录音笔、手机。
林度没接受采访。他转身上了楼。
二楼拐角。小陈跟上来了。气喘吁吁。
“林书记。”
“嗯。”
“下面那个挖矿的,李总,他跑了。”
“往哪跑的?”
“开了辆保时捷。往高速方向去了。”
林度拿出手机。给方平山发了条消息。
“恒创生物,李XX,保时捷,高速方向。”
方平山回了一个字:“收。”
三分钟后。方平山又发来一条:“收费站拦了。车上还有两台笔记本和一个移动硬盘。笔记本里,矿池地址没删干净。”
林度把手机揣回口袋。
“小陈。排骨凉了没有?”
“排骨?”
“张阿姨今天炖了排骨。”
“……您现在想吃排骨?”
“打完仗不吃饭。下一仗没力气。”
小陈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跑去传达室取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