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海涛动手了。
他比林度预想的快。
接到任务的当天下午，他就组了一个四人小组。从管委会的招商引资处、财务科、综合科各抽了一个人。加上他自己。四个人。一辆面包车。一台执法记录仪。一本企业通讯录。
第一天查了六家。
六家的情况，多的就不细说了，用汤海涛晚上打给林度的电话里的话概括：“六家里面，有一家，门上落了三公分的灰。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灰掉我领子里了。”
第二天查了九家。
第三天。汤海涛的面包车开到第二十二家企业门口的时候，进不去了。
不是围墙。不是铁门。是人。
五十多个穿工服的男女堵在厂区大门口。工服是统一的。蓝色。后背印着“创芯微电子”四个字。
汤海涛下了车。
“干什么的？”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马尾辫。嗓门不小。
“我们是创芯微电子的员工！你们要关停我们公司，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工资谁来发？我们的社保谁来交？”
汤海涛看了看那五十多个人。
“你们……都是创芯微电子的员工？”
“对！”
“每天都在这上班？”
“对！”
汤海涛掏出手机。打了一个号码。
“小陈。帮我查一个东西。创芯微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社保缴纳人数，念给我听。”
电话那头翻了十几秒。
“三人。法人代表一人。财务一人。另一个叫张小红，查了身份信息，在福建泉州，是个农村大妈。从没来过江南省。”
汤海涛挂了电话。
他看着面前这五十多号人。
“你们说你们是这家公司的员工。社保系统里，这家公司一共交了三个人的社保。你们五十多个，谁能拿出工牌和劳动合同？”
安静了。
五十多个人互相看了看。
马尾辫女人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拿不出来。”汤海涛说。“今天到这来，每人发了多少钱？”
没人回答。
汤海涛走到人群里。随手指了一个，最角落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
“小伙子。多少钱？”
小伙子的眼睛往左边瞟了一下。看了看马尾辫女人。又瞟了一下汤海涛。
“……两百。”
“谁发的？”
“……一个微信群。群名叫'创芯家人群'。昨天晚上拉的。进群发了红包。两百一个人。说今天来站个半天就完了。”
汤海涛看了一眼马尾辫女人。马尾辫女人的脸色跟昨天周建民的差不多，油腻的紧张。
“走吧。”汤海涛摆了摆手。“两百块。站半天。不犯法。但你们要是拿了两百块来妨碍公务，那性质就变了。”
五十多个人散了。散得比来的时候快。三分钟不到，门口就剩下马尾辫女人和两个男的。三个人上了一辆黑色别克。车牌记下了。
汤海涛进了厂区。
厂区，空的。
不是那种“人都出差了”的空。是那种根本从来没有人待过的空。厂房的地面上，有叉车轮胎印。但轮胎印的方向只有进没有出。设备就位之后，一次都没动过。
设备倒是有。两台光刻机。型号很旧。汤海涛拍了照。回去让人查了一下，这两台设备是2018年从东莞一家倒闭的电子厂收的二手货。采购价，两台加起来，三十七万。
但创芯微电子的设备采购发票上，写的是一亿两千万。
差了三百多倍。
汤海涛把照片发给了林度。附了一句话：“两台二手光刻机，报价一亿二。虚开发票金额，我算了几遍，怕自己算错了。”
林度回了三个字：“没算错。”
，
核查进行到第十二天的时候。数字出来了。
汤海涛把核查报告交到了林度办公桌上。厚度，两公分。
林度没有细看。他先看了最后一页的汇总表。
一百十三家企业。
实际有办公场所且有人员到岗的，十九家。
实际有研发活动且可验证产出的，八家。
纯空壳，无办公场所无人员无设备，的，四十七家。
有场所但无人无设备，“门面型”，的，二十六家。
有场所有设备但设备从未开机，“摆设型”，的，十二家。
涉嫌虚开发票、冒用身份骗取补贴的，不重复计算，七十一家。
七十一家。
过去三年，这七十一家企业领取的各类补贴、减免、退税，合计六亿七千万。
林度把汇总表放下。翻到第四十七家，量子纪元。
赵无极的公司单独列了一页。
内容不多。但够致命。
“1. 社保实缴人数：7人（含法人代表本人及其妹妹）。申报人数：120人。差额113人的身份证信息经核查，87人在外省且从未与该公司有劳动关系，14人身份信息不存在，12人已死亡。”
“2. 研发费用银行流水：近三年申报研发费用6200万。银行流水显示实际用于研发相关支出，设备、材料、外协，合计41万。其余6159万，转入赵无极个人账户及其控制的六家关联公司。”
“3. 专利情况：申报高新认定时提交67项专利。其中发明专利0项。实用新型专利64项（含'带照明功能的指甲剪''异形水杯外观设计''便携式鞋拔子'等）。外观设计专利3项。与量子计算或人工智能相关的专利，0项。”
零。
六十七项专利。跟主营业务相关的，零。
林度合上了报告。
他拿起内线电话。
“方平山。赵无极，在不在省城？”
“在。没跑。他的护照二十六号在首都机场被边检拦了，限制出境。”
“谁限制的？”
“公安部。我提前两天报的。骗取国家补贴，涉嫌合同诈骗，立案之前先限制人。老规矩。”
林度放下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楼下的院子里。张阿姨正从食堂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往传达室方向走。
今天的便签会写什么？
他不知道。但排骨也好。酸辣粉也好。萝卜也好。张阿姨的盐，永远刚好。
他从窗户旁边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江滨高新科技产业园，核查完成。空壳113家中71家涉嫌骗补。涉案金额6.7亿。”
下一行。
“赵无极，量子纪元，6200万研发费用中6159万流入私人账户。87个冒用身份。12个死人社保。67项指甲剪级别专利。”
再下一行。
“真企业7家。保护。扶持。这7家，才是园区该有的样子。”
最后一行。
“周建民，补贴审批签字人，三年签了113家空壳，下一个。”
合上。揣进内袋。
手机震了。汤海涛发的消息。
“林书记。周建民今天没来上班。请了病假。高血压。”
又是高血压。
林度回了一条：“血压高不高我不关心。但他的审批签字在不在，我很关心。通知他，病假可以请。材料不能带走。管委会档案室的补贴审批卷宗，今天派人封存。”
发完。
他站起来。下楼。去传达室。
保温桶在传达室的桌上。盖子旁边贴了一张便签。
“今天炖的筒子骨。汤熬了三个小时。骨头别啃。太硬。把汤喝了就行。”
林度揭开盖子。汤还是热的。白色的。浓稠。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咸淡刚好。
楼上还有事。明天还有硬仗。但今天这碗汤，先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