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回省城的当晚。事情就来了。
第一波,园区副主任周建民打电话给省科技厅。科技厅的人又打给了省政府办公厅。说“省纪委督察组对高新企业进行非专业性的抽查,引发园区企业恐慌,影响科创生态”。
第二波,赵无极组织了七家企业的负责人,联名写了一封信。信寄给了省工商联和省政协。标题:“关于省纪委越权干预民营企业科技创新的紧急呼吁”。
第三波,网上。三家科技类自媒体同时发文。标题风格高度一致,“外行查内行:一位纪委书记对量子计算的致命误解”“行政权力的边界在哪里?”“创新需要宽容,不需要灭火器”。
文章写得很巧妙。没有直接攻击林度。而是把论点绕到了“科技创新需要容错空间”“专利分为发明、实用新型、外观设计三种类型,均为合法知识产权”“以用电量评价科技企业是农业思维”。
最后一篇的结尾,引用了一位“匿名科技投资人”的评价:“如果连指甲剪专利都要被拿出来当证据,那中国的科技创业者还敢创业吗?”
小陈第二天早上把这些简报放在林度桌上的时候,手都是凉的。
“主任……林书记。联名信、自媒体文章、科技厅的反映,三路夹击。”
林度翻完简报。花了四分钟。把三份纸按顺序叠好,放在桌角。
“联名信,七家企业签的。这七家企业的名字你记一下。等社保和用电数据出来之后,这七家优先查。敢签名的,说明他们最心虚。心虚的人才需要抱团。”
小陈把七个名字抄下来了。
“自媒体的文章,不回应。让他们写。写得越多,发布会那天的直播回放观看量就越高。观众自己会对比,到底是我说的有道理,还是他们说的有道理。”
小陈点了下头。
“科技厅的反映,”林度拿起内线电话。“科技厅,高新技术企业认定,归哪个处管?”
小陈查了一下。“成果转化与高新技术发展处。处长姓曹。”
林度拨了一个号码。
“曹处长。我是林度。”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林……林书记。”
“江滨高新科技产业园,过去三年通过你们处认定的高新技术企业,数量是多少?”
翻文件的声音。
“……一百零六家。”
“一百零六家。认定的时候,现场核查了几家?”
“……”
“曹处长。《高新技术企业认定管理工作指引》第五章第三节,'认定机构应组织专家对申报企业进行现场考察'。你们考察了吗?”
“我们……委托了第三方评估机构,”
“第三方叫什么?”
“……中科智评。”
“中科智评的法人代表,叫什么?”
“……我查一下。”
“不用查了。我替你查过了。叫赵小涵。赵无极的妹妹。”
电话那头没声了。死一样的安静。
“曹处长。你们委托了申报企业老板的妹妹来做第三方评估。评估结果,一百零六家全部通过。通过率百分之百。你觉得这个数字,正常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干咽。
“你有三天时间。把一百零六家企业的认定材料全部重新复核。复核标准,按《认定管理办法》原文。哪条不符合的,标出来。三天后交到省纪委。”
“三天……一百零六家,”
“当初认定的时候你们批得多快?赵小涵的评估报告,一周出一百零六份。你复核三天,够了。”
挂了。
林度放下电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张阿姨新灌的。
小陈站在门口。表情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说。”
“林书记。高科技这个事,确实有个难点。这些企业的技术到底有没有价值,我们纪委不是专业机构。如果他们抓住这一点,说我们'外行评价内行',”
“外行评价内行,确实不行。”林度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所以我不评价他的技术。我不关心他的量子计算是真是假。我关心三个数字。”
“第一,人。社保缴纳人数。一个公司说自己有五十个研发人员,他交了多少份社保。这个数字在人社局的系统里。改不了。”
“第二,电。用电量。实验室要跑设备。服务器要运转。厂房要生产。有多少产出,就有多少耗电。月用电四百度的'大数据中心',这个笑话不需要专家来鉴定。”
“第三,钱。补贴资金的银行流水。三个亿的补贴打到企业账上,它流向了哪里?是买设备了?是发工资了?还是转到了某个人的私人账户里?这个,银行流水会说话。”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人、电、钱。三个维度。每一个都有政府系统的原始数据做支撑。不需要专家。不需要评审。不需要鉴定他的量子纠缠是真纠缠还是假纠缠。”
他拿起内线电话。
“帮我接市供电局。”
等了十几秒。
“林度。省纪委营商环境督察组。调取江滨高新科技产业园所有企业,过去十二个月,按月,的真实用电数据。以园区变压器计量为准。不要企业自报的。要供电局抄表数据。”
“好的。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午五点前。”
“……这个量,一百多家,”
“你们的电力大数据平台,点一下导出键,Excel表格,三秒钟。别跟我说来不及。”
“……好。”
挂了。第二个电话。
“市人社局。调取江滨高新科技产业园,所有入驻企业,近十二个月,社保缴纳明细。包括缴纳人数、缴纳基数、中断记录。”
“林书记,这个涉及企业员工个人信息,”
“纪委调查取证,按《监察法》第二十三条执行。有问题找法规处对接。我需要的是数据。今天下午五点前。”
“……好。”
挂了。
林度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院子里。那辆省委办公厅的黑色轿车又来了。停在老位置。但没人下车。
他把目光收回来。
手机响了。方平山。
“网上那三篇文章,我查了发布源头。三个自媒体的运营主体,注册地分别在省城、杭州、深圳。但IP地址,三篇文章的首次发布IP,全在省城同一个写字楼。”
“哪个写字楼?”
“江滨新区。量子纪元科技大楼。”
林度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
“赵无极,自己找人写的?”
“概率很大。三篇文章的行文风格,我让人做了文本比对,用词重复率百分之七十三。大概率同一个人写的。或者同一个团队。”
“公关团队花了多少钱,先不管。文章内容有没有违法?”
“目前没有。没有造谣。没有人身攻击。打的是'就事论事'的擦边球。”
“那就不管。让他打。”
“还有一件事。”方平山的声音变了一个调。“赵无极今天上午,去了一趟省委组织部。”
林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组织部。”
“对。他去见了一个人。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姓孙。”
“见了多久?”
“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赵无极的脸色不太好。但他上车的时候,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笑了。”
“进去哭丧脸出来笑,说明谈成了。”
方平山没接话。
林度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赵无极,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跑组织部,不是找人撑腰那么简单。
组织部,管干部。管任命。管考核。
赵无极找组织部的人,只有一个目的。
找人替他传话。传给能管住林度的人。
“方平山。”
“嗯。”
“下午五点,供电局和社保局的数据会到。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两套数据做交叉比对。每家企业,社保人数和用电量,做一个散点图。横轴是人数。纵轴是月均用电量。”
“正常企业应该什么样?”
“人越多、研发规模越大的企业,用电越高。这个相关性应该是正向的。如果出现一个异常值,比如社保缴纳五十人、月用电四百度,”
“那就是个空壳。”
“对。用数据说话。不需要我进厂房一家一家看他的试管干不干净。”
“散点图出来之后呢?”
“红圈标出异常值。打印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科技厅曹处长。一份,”
他停了一拍。
“一份送省委书记办公室。”
方平山“哦”了一声。
“你把数据给省委书记看,是为了堵住组织部那条路?”
“数据不会拍马屁。也不会替谁传话。”
电话挂了。
林度坐回桌前。
下午五点的数据还有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赵无极会做什么?周建民会做什么?组织部的那个孙副部长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供电局的电表不会骗人。
社保局的缴费记录不会骗人。
这两样东西,是死的。死的东西最可靠。
他把张阿姨的便签从笔记本最后一页抽出来看了看。
“今天中午做了酸辣粉。给你留了。别又不吃。”
他站起来。出门。下楼。去食堂。
酸辣粉还在保温桶里。打开盖子。醋味上来了。
吃了第一口。辣。
好的。下午还有硬仗。
辣一点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