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明移动硬盘第三批文件里关于产业园的材料不多。三个文件。
第一个,一份内部通讯录。标题写着“江滨高新科技园核心企业联络表”。二十七家企业。法人代表姓名、手机号、“关系层级”,这一栏用了A、B、C三档。A档五家。B档九家。C档十三家。
第二个,一份费用明细表。Excel格式。列头是“企业名称”“补贴金额”“返点比例”“实际到账”。返点比例从15%到30%不等。
第三个,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顿饭局。包间。桌上摆了鲍鱼和茅台。八个人。高建明坐主位。左手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高领毛衣,戴Loewe围巾,后来查出来叫赵无极。右手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秃顶男人,照片背景里挂着一面锦旗,锦旗上写的“江滨高新区管委会”。
林度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个秃顶的脸。
管委会副主任。姓周。叫周建民。分管企业服务和补贴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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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林度没有提前打招呼。
早上八点半。他带着小陈和两个督察组的工作人员,直接去了江滨高新科技产业园。
园区入口,一座弧形的钢结构大门。上面嵌着六个镀铬大字:“创新引领未来”。大门两侧种了银杏。叶子掉光了。但树形修剪得齐整。
进了园区。路面是新的。柏油黑得发亮。路两边停着车,奔驰、宝马、保时捷卡宴,扎了堆。
小陈数了一下。“路边豪车比写字楼多。”
管委会的人已经迎出来了。领头的就是周建民。四十三岁。秃顶的部分用长发遮了一下。效果不大。
他伸出手。满脸堆着欢迎。
“林书记!欢迎欢迎。我们园区上下,盼您来视察,早就盼了。”
林度没伸手。他把证件从口袋里掏出来亮了一下。
“不是视察。省纪委营商环境督察组现场检查。请配合。”
周建民的手悬在半空。收回去了。搓了两下。
“当然配合。那……想先看哪家企业?”
“你带路。从最好的开始。”
周建民领着一行人往园区深处走。走到一栋五层的玻璃幕墙楼前面。
“这是我们的龙头,量子纪元科技有限公司。赵总的公司。人工智能加量子计算,省里评的高新技术企业。去年拿了一个亿的创新补贴。”
林度走进大楼。
大堂很气派。前台是白色大理石的。背景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LED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公司宣传片,光子纠缠、量子比特、深度学习,词条一个接一个。画面是好莱坞级别的三维动画。
前台小姐穿套裙。妆容精致。微笑的角度经过了专业培训。
“赵总在三楼。已经通知了。”
三楼。总裁办公室。
赵无极,三十五岁。圆脸。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用发蜡梳成了往后的样式。穿的是黑色高领毛衣配灰色休闲西装。脚上一双巴黎世家的老爹鞋。
他站起来迎接。手势做得很开,带有一种硅谷式的“我们这里没有层级”的松弛感。
“林书记。久仰。请坐。”
办公室里有一面墙。从左到右,挂满了东西。
第一排:专利证书。密密麻麻。至少四十张。
第二排:获奖证书。“江南省科技进步奖”“高新技术企业认定证书”“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
第三排:照片。赵无极跟各级领导的合影。握手的。剪彩的。参观的。
周建民站在一旁。用手指着专利墙。
“林书记。赵总的知识产权,全省民营企业里数一数二。去年申请了六十七项专利。”
林度走到专利墙前面。
他没有仔细看。他扫了一遍。
六十七张专利证书。边框是统一定做的。金色细边。排列整齐。间距精确。
林度的目光在第三排第四张上停了一下。
专利号:ZL202XXXXXXXX.X。
大脑里的检索,自动启动了。
这个专利号,他见过。不是在什么技术文献里见过。是上个月翻阅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分类统计报告时,在“实用新型专利-日用品类”那一栏的抽样列表里。
实用新型。
不是发明专利。
他又看了几张。
第五排第二张,专利名称在证书上印得很小。但林度的记忆把它放大了。
“一种带照明功能的指甲剪。”
第五排第七张。
“一种异形水杯的外观设计。”
他往回数了两张。
“一种便携式鞋拔子。”
林度转过身。
“赵总。”
赵无极正在跟小陈递名片。回头。“嗯?”
“你们公司的主营业务是量子计算和人工智能?”
“对。我们在量子退火算法和深度强化学习领域,”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林度指了指墙上的某一张。“你的量子计算,跟这个'带照明功能的指甲剪',有什么技术关联?”
赵无极的嘴合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周建民的笑容没来得及调整,卡在嘴角上,不上不下。
“那个……那个是我们早期的……多元化布局,”赵无极的嘴重新动起来了。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多元化布局。”林度重复了一遍。“量子计算公司的多元化布局,是指甲剪。”
小陈在旁边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害怕。是在憋。
林度没继续追问。他转了一下身。看了看办公室的其他角落。
书架上,摆了一排精装书。《量子纠缠与信息论》《深度学习》《乔布斯传》《人类简史》。
他伸手抽了一本。《量子纠缠与信息论》。翻开。
书页之间的胶,没有开过的痕迹。全新的。跟书店货架上的一样。
放回去了。
“赵总。你的研发中心在几楼?”
“四楼。”赵无极站起来。“我带您去。”
四楼。推门进去。
一个大开间。工位排了三排。每排十个。三十个工位。
空了二十六个。
坐着人的四个工位上,有两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看股票。一个在吃外卖。
墙上的大屏幕循环播放着跟楼下大堂一模一样的宣传片。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嘴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
“今天……今天不少人出差了。”
“三十个工位空了二十六个。出差率百分之八十七。”林度把手背在身后。“你的公司社保缴纳名单上一共多少人?”
赵无极看了一眼周建民。
周建民看了看天花板。
“赵总。这个问题不难。答不了的话,社保局的系统里能查。”
赵无极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十八人。”
“三十八人。研发中心三十个工位。现在坐了四个。其中零个在做研发。”林度转身往外走。“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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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个小时。林度走了七家企业。
第二家,“星云生物科技”。号称做基因编辑。实验室里的设备全是崭新的。试管架上的试管干净得能当镜子。一根头发丝都没见过。
林度问了一句:“你们的实验废液处置记录在哪?”
答不上来。
因为没有废液。设备没开过机。
第三家,“深蓝大数据”。说是做政务大数据平台。机房在负一楼。二十个服务器机柜。林度看了一眼电表。月用电量,四百度。一个普通家庭空调开一个月的量。
第四家到第七家,大同小异。注册资本动辄过亿。实缴几十万。员工名册上几十号人。实际到岗的够凑一桌火锅。
七家企业,三年累计拿了四亿七千万的创新补贴和租金减免。
产出,几百张指甲剪级别的实用新型专利。
林度回到管委会。
在会议室坐下了。
周建民站在对面。衬衣后背已经湿透了。
“周主任。”
“在。”
“园区一百二十家企业,今天我看了七家。七家全是空壳。你觉得剩下一百一十三家,比例能好到哪去?”
周建民的嘴动了两下。
“这些企业,都是经过省级高新技术企业认定的。程序上,”
“认定程序我比你熟。”林度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高新技术企业认定管理办法》第十一条,企业近三年研发费用占销售收入比例不低于5%。量子纪元去年申报的销售收入三个亿。研发费用报了两千万。但他的研发中心,四个人,两个在打游戏。你告诉我,两千万花在了哪个游戏充值平台上?”
周建民不说话了。
林度合上笔记本。
“三天之内。园区一百二十家企业的三样东西,交到我手上。第一,社保缴纳明细。第二,近三年研发费用的银行流水。第三,”
他停了一拍。
“每家企业过去十二个月的真实用电量。按月。”
周建民愣了。“用电量?”
“对。用电量。做不了假。社保也做不了假。一个公司有多少人在上班,不看他墙上挂了多少专利证书。看他交了多少人的社保。一个实验室有没有运转,不看他试管擦得多亮。看他用了多少度电。”
他站起来。
“电表和社保,是两把尺子。量完了,真的假的,一目了然。”
周建民的脸上沁出了一层油。不是汗。是那种脂肪过剩的人在紧张时特有的分泌。
林度走到门口。回头加了一句。
“周主任。我看了高建明移动硬盘里的一张照片。你跟高建明和赵无极,吃饭的那张。茅台。鲍鱼。包间号我都能给你报出来。你要不要自己想想,有没有什么东西该提前交代?”
周建民的嘴唇白了。
林度出了管委会。上车。
小陈在后座。安静了一路。到收费站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林书记。您说那个指甲剪……”
“嗯。”
“带照明功能的指甲剪,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售价九块九包邮。”
林度从副驾驶的位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靠这个东西申请高新技术企业,骗了一个亿的补贴。”小陈的表情很微妙。“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把指甲剪是全中国最贵的指甲剪?”
林度没回答。但他嘴角的弧度,偏移了一毫米。
那一毫米,是今天唯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