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还在进行。
林度刚回答完最后一个记者的提问，“省纪委是否认为自己越权执法？”，他的回答是：“纪委查的不是企业。查的是这块地批出去的时候，签字的那些手。”
话音落了两秒。
发布厅的后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迟到的记者。是三个穿便装的男人。证件挂在胸前。省公安厅经济犯罪侦查总队。
领头的四十出头。寸头。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前倾，像随时要按住什么人的肩膀。
他走到第三排。走到钱广进面前。
“钱广进。”
钱广进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旁边的律师。律师正在翻公文包里的材料，翻到一半手停了。
经侦的人亮了证件。声音不大。但第三排和第四排的记者全听见了。
“涉嫌贷款诈骗罪。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立案侦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拿出来的时候，钱广进的腿软了。
不是夸张。是真软。他往前倾了一下。两只手撑在前排椅背上。椅背被他的体重压歪了。
律师站起来了。“我是钱先生的代理律师，”
“律师可以到经侦总队办手续。现在请不要影响执法。”
钱广进被架起来。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脚在发布厅的地毯上拖了两道印子。
走过林度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睛往这边看了一下。
眼神里的东西很杂。有恨。有懊。还有一种刚被冷水浇透的茫然。
林度没看他。
他在收笔记本电脑的线。卷线器。啪嗒一声扣上了。
记者们的镜头全部追着钱广进和经侦的人出了门。闪光灯在走廊上连闪了七八下。那个做直播的女记者把镜头追到了大门口，钱广进被塞进一辆灰色商务车的画面，实时推了出去。
在线人数，从一百四十七万涨到了二百三十万。
弹幕里有人打了四个字，“现场抓人”。
这四个字被刷了上千遍。
，
发布会结束后四十分钟。
林度回到办公室。还没坐下。内线电话响了。
是省委办公厅。
“林度同志，书记请你过去一趟。”
，
省委书记办公室。
林度进去的时候，省委书记在看一份文件。桌面上还摊着两张A4纸，打印的网页截图。
“坐。”
林度坐了。
省委书记把那两张A4纸推过来。
第一张，某财经网站的文章截图。标题：“省纪委发布会现场，经侦当场拘人，江南省营商环境是否走向极端？”
第二张，一条微博评论的截图。评论内容：“林度这人是条疯狗。咬谁谁倒。问题是，他咬完了还有没有人敢来投资？”
省委书记指了指第二张。
“你看看这个'疯狗'，说的是你。”
林度看了一眼。“用词不当。应该是疯獒。我昨晚刚用灭火器喷了一条。”
省委书记的茶杯端到嘴边，停了。放下了。
过了两秒。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把那两张纸收走了。
“韩志平今天上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八点多。”
“他说什么？”
“他说外资企业在问江南省是不是对民营企业不友好。”
省委书记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了。
“韩志平，”他的声音放平了。“鼎盛集团那二十亿的贷款，其中一笔经过江南信托。江南信托的那笔七亿贷款审批，在银保监局的备案材料里，签批人栏，有一个名字。”
林度没说话。
“韩志平的表弟。叫韩立成。江南信托的首席风控官。”
林度的手搁在膝盖上。
省委书记看着他。
“这个事，你查不查？”
“该查就查。”
省委书记点了下头。
“韩志平的问题，由省纪委按程序核查。但你自己注意分寸。他是省委副书记。查他的表弟可以。查他本人，需要向我报批。”
“明白。”
“去吧。”
林度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林。”
“在。”
“你那个张阿姨，做饭手艺不错。我听说你天天吃不上热饭。”
林度回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加完班，先把饭吃了再干活。瘦成竹竿，中央来人看见了，还以为江南省纪委不管饭。”
林度没接这话。出门了。
，
当天夜里十一点。
韩志平被省纪委约谈。
名义是，核实江南信托贷款审批相关情况。
不是留置。是约谈。谈了两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韩志平的衬衣领口被汗浸透了。
第二天。省委常委会通过了一项决定，韩志平暂停分管经济工作，配合省纪委调查。
这个消息没有上新闻。
但一天之内，省城和江滨新区所有跟鼎盛集团有过业务往来的企业负责人，手机多收了十几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能打通的，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纪委的人来过你那没有？”
，
钱广进被抓后的第三天。
江滨新区CBD地块的善后工作启动了。
推土机进场。不是钱广进租的那种，这回是管委会调的市政工程车。把地面上的残余物全部清除。假工棚，拆了。排污管，封堵。挖掘机挖出来的乱坑，回填平整。
林度早上六点到了现场。
十二月的风很硬。他站在地块的东南角。看着推土机来回碾压。
二百四十七亩。平整之后的地面是灰黄色的。光秃秃。什么都没有。
小陈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早上的鼻子冻红了。
“主任，不，林书记，有个事。”
“说。”
“招商引资处那边传来的消息，国内排名前三的总部经济投资商之一，主动联系了新区管委会。说想接手这块地。”
林度没转头。“哪家？”
“华锐产投。总部在深圳。管理资产规模超过六百亿。他们说，看了发布会的直播。对江滨新区的法治化程度'印象很深'。”
法治化程度。
翻译一下，他们对林度用灭火器喷藏獒、用气象数据打脸施工日志、在发布会上拆穿二十亿贷款诈骗的全过程，印象很深。
“他们要什么条件？”
“标准条件，公开招拍挂。不要特殊待遇。不要低价出让。他们只要一个东西，”小陈翻了翻文件。“他们原话是：'我们要的是一个不被人中途使绊子的市场环境。钱广进那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林度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
“按规矩来。公开挂牌。底价按市场评估，这次的评估公司不能跟钱小蓉有任何股权关联。第三方独立评估。管委会跟自然资源厅联合监督。”
小陈在文件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句，”林度把文件夹还给他。
“告诉他们：按规矩走，没人挡道。再出一个钱广进，我的灭火器还有两罐没用。”
小陈把这句话写下来。犹豫了一下。
“这句……原话转达？”
“转。”
小陈合上文件夹。跑了。
林度一个人站在那块平整过的土地上。
晨光从东边过来。照在灰黄色的地面上。没有草了。没有围墙了。没有藏獒了。
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都可以重新长出来。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CBD地块，清场完毕。华锐产投主动接洽。公开招拍挂。”
下一行。
“韩志平，暂停分管。江南信托，韩立成，待查。”
再下一行。
“钱广进案，经侦接手。涉案金额目前确认，贷款诈骗二十亿，囤地牟利差额五亿，低价出让，伪造施工日志，威胁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恐吓纪委书记（子弹），违法排污。”
最后一行。
“下一个。”
合上。揣进内袋。
他往管委会方向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方平山发的消息。
“高建明移动硬盘第三批解密文件出来了。里面有江滨新区高新科技产业园的东西。你什么时候看？”
高新科技产业园。
江滨新区的另一个标杆项目。号称入驻企业一百二十家。年产值过千亿。拿了省里的创新补贴，三年累计超过九个亿。
林度回了两个字。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