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分。省纪委新闻发布厅。
一百二十个座位。坐了一百零三个人。
记者比预期多，省内的来了，外省的也来了。还有三家央媒的地方站记者。小陈数了数工位上的话筒，差了四个，从会议室临时搬来。
直播推流的技术测试在一点半就完成了。六个平台同步：省政府官网、省纪委官方账号、两家视频平台、一家新闻客户端、一个省级融媒体中心。
技术员跟小陈说：“流量预估峰值五十万。如果内容劲爆，可能破百万。”
小陈没回答。他在后台对了第三遍PPT。手心出了两遍汗。
钱广进来了。
他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梳了。脸上的表情，沉稳。带着一点点“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的底气。
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公文包放在腿上。律师，从北京飞过来的。钱广进花了大价钱。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走到第四排坐下。林度不认识。但她进门的时候，钱广进扭头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点整。
林度从侧门进来。走到发布台后面。站着。没坐。
他面前的桌面上只放了一样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
没有讲稿。没有文件夹。没有水杯。
一百零三个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闪光灯亮了几下。
“各位。”
林度的声音不大。但发布厅的扩音效果不错。每个角落都听得见。
“昨天晚上，省纪委营商环境督察组联合省消防总队、省环保督察组，对江滨新区CBD核心地块进行了执法检查。今天上午，有七家媒体对此事进行了报道。报道的核心观点是，省纪委暴力强拆民企项目，破坏营商环境。”
他按了一下电脑。
投影亮了。
第一张，昨晚执法的完整版录像截图。时间轴从18:14开始。
“我先放完整版。”
录像从消防破拆铁门开始。画面清晰。六条藏獒冲出来，吼叫，攻击执法人员，特警用麻醉枪，人员撤退到隔离带，最后一条藏獒被灭火器制服。
每一个环节。每一秒。
录像播到灭火器喷出干粉那一段的时候，台下有记者“嘶”了一声。
播完。
“这段录像，今天上午发布的那七篇报道，一秒都没有。”林度关掉了录像。“现在大家看到了，执法现场有六条未登记、未拴链的大型犬攻击执法人员。最近的一条冲到了距离消防员不到五米的位置。如果不是麻醉枪，会出人命。”
他换了下一张。
消防查封的工棚照片。EPS泡沫夹芯板的特写。
“工棚使用的夹芯板材料，EPS泡沫。《建设工程施工现场消防安全技术规范》明令禁止用于临时宿舍。消防总队已依法查封。”
下一张。排污管出口。水样照片。
“地块内的生活排污管，直接连接市政地下管网。下游三公里是江滨新区自来水厂的取水口。水样检测结果，COD超标四点七倍。氨氮超标六点二倍。”
台下开始有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围墙，今年三月建造。无规划许可。无施工备案。属于违法建筑。依法拆除。”
他停了一下。
“以上，是昨晚执法的全部内容和全部法律依据。如果有记者认为哪一条存在程序瑕疵，可以提问。我逐条回应。”
台下安静了五秒。
没人举手。
那个北京来的律师动了一下，翻了翻公文包里的材料。但没站起来。
“好。”林度说。“接下来说第二件事。”
他切到了下一页PPT。
一张图。
资金流向图。
线条不算复杂。但数字够大。
“鼎盛建设集团于2019年7月以七点三亿元取得江滨新区CBD核心地块使用权。拿地后三个月，2019年10月，该集团以这块地为抵押物，从江南省农商银行获得贷款八亿元。”
他指了指图上的第二条线。
“2020年3月。同一块地。第二次抵押。江南信托。贷款七亿。”
第三条线。
“2020年8月。第三次抵押。城商银行江滨支行。贷款五亿。”
他把手放下来。
“同一块地，从来没有开过一台机器，被抵押了三次。贷出二十亿。”
台下的安静变了质。不是等待。是一种“天要塌了”的前兆。
钱广进坐在第三排。他的身体没动。但他的手，原本放在扶手上的，缩回去了。缩到了大腿上。
“按照《商业银行法》和银保监会的相关规定，同一抵押物不得重复用于多家金融机构的担保贷款，除非各方知情并签署了联合授信协议。”
林度切到了下一张。
三家银行的贷款档案截图。
“三家银行的贷款档案中，没有联合授信协议。每一家银行的抵押登记，都显示该地块为'首次抵押'。也就是说，鼎盛集团向三家银行分别隐瞒了其他两家的抵押事实。”
他顿了两秒。
“这个行为，刑法上有一个名字。叫贷款诈骗。”
钱广进站起来了。
他嗓门很大。
“你胡说！这是正常的商业融资！你一个纪委书记凭什么在这里审判我？你有没有法院的判决？你，”
“钱总。”林度没提声。“坐下。你的律师在旁边。让他告诉你，在新闻发布会上打断发言人，不违法。但如果你下一句话的内容跟三天前你在工地上当着六台摄像机说的那句'让你走不出这片荒地'一样，那就是第二次当众威胁国家机关工作人员。”
钱广进的嘴张着。没合上。
旁边的律师拉了他一下。拉了两下。钱广进看了律师一眼。律师的表情，林度看得很清楚，是摇头。
钱广进坐下了。坐的过程发出了“嘎吱”一声。椅子受了委屈。
林度继续。
“二十亿贷款的去向，我们正在追踪。初步结果，”
他切到了最后一张图。
资金从三家银行流出之后，经过六层公司，最终进入了三个境外账户。
账户所在地，新加坡。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
“这二十亿，没有一分钱用于江滨新区的工程建设。工业用电接入五年为零。施工许可证没有。项目进度为零。钱去了境外。地上长了草。围墙里养了狗。”
他把投影关了。
发布厅的灯亮了起来。
一百零三个人安静了大约八秒。
然后，所有的手都举起来了。
“林书记！请问二十亿的境外账户，受益人是谁？”
“林书记！三家银行的贷款审批，是否有公职人员参与？”
“林书记！鼎盛集团的这种操作，是否已经移交公安？”
林度把第一个问题接了。
“境外账户的受益人，正在通过反洗钱情报交换渠道核查。目前不便公开。”
第二个问题。
“三家银行的贷款审批流程，省银保监局已经介入调查。审批材料中存在明显的评估造假，同一块地，三次评估，三个不同的价格。十六亿、二十一亿、二十八亿。三家评估公司，股权穿透之后，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
他没说钱小蓉的名字。但钱广进的脸已经从红变成了灰。
第三个问题。
“贷款诈骗的线索，今天发布会结束后，省纪委将正式移交省公安厅经侦总队。”
他看了一眼钱广进的方向。
钱广进已经站起来了。不是要说话。是要走。律师跟在后面。两个人往门口走。
钱广进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也站了起来。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出门的样子，跟四十八小时前在工地上“一百二十亿城市地标”的豪言壮语，判若两人。
记者们还在举手。
林度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林书记，网上有声音说您破坏营商环境。您怎么回应？”
林度看了那个记者一眼。
“收回一块五年没建设的囤积土地，是破坏营商环境。查处二十亿的贷款诈骗，是破坏营商环境。拆掉一堵没有许可证的违法围墙，是破坏营商环境。”
他把电脑合上了。
“那什么是保护营商环境？让一个人拿着国有土地套二十亿银行贷款转到境外，这叫保护？”
他拿起电脑。走了。
小陈在后台看着直播数据。
六个平台同时在线，一百四十七万。
弹幕滚动速度太快，文字已经糊成一片。但他抓到了几条反复出现的，
“查到底。”
“二十亿！！！”
“藏獒都替他看地，狗都比他体面。”
小陈觉得最后那条，有那么一点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