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林度还没到办公室。小陈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林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网上。”
林度把手机切到浏览器。输了几个关键词。
头条位置，某财经新闻网站。
标题：《震惊：省纪委强拆民企百亿项目工地，推土机碾过投资者的心》。
配图是昨晚推倒围墙的现场照片。拍摄角度选得很讲究，推土机的铲斗正好对着那块“鼎盛建设集团”的铁皮牌子。视觉冲击力不小。
文章正文写得煽情。核心观点，“一家投资超十亿的民营企业，在未经任何法律程序的情况下，遭到省纪委下属督察组的暴力强拆，企业财产被毁，保安被控制，现场犬只被强制带走。”
“营商环境”四个字出现了十一次。
“契约精神”出现了七次。
“寒蝉效应”出现了三次。
林度划到评论区。前二十条，清一色的批评。
“这就是纪委的工作方式？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民营企业家的合法权益谁来保障？”
“林某，查贪腐可以，但不能法外施刑！”
措辞雷同。发布时间集中，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二十条评论发布时间间隔均匀，每隔六到八分钟一条。
买的。
林度把页面关了。继续往纪委大楼走。
八点钟到办公室。桌上已经有三份简报了，宣传处整理的舆情监测。
小陈站在门口。脸上的颜色不太正常。
“林书记，不只这一家。七家媒体转了。微博热搜，'省纪委暴力执法'，热度第二十三位。在涨。”
林度翻了翻简报。七家里面有五家是自媒体。两家是正规财经媒体。
“正规的那两家，记者是谁派去的？”
小陈翻了翻手机。“……不确定。但昨天现场至少有六台摄像机。我们没邀请过任何媒体。是钱广进叫来的，他搞假开工的时候请的。”
“那些记者拍到了推墙的画面？”
“拍到了。从挖掘机假开工开始，一直拍到推土机推墙结束。素材估计在鼎盛集团手上。选择性剪辑之后放出来的。”
林度坐下来。把简报合上。
选择性剪辑，只有推墙的画面。没有工棚查封的画面。没有排污管取样的画面。没有藏獒攻击执法人员的画面。
更没有那本假施工日志，天气数据和日志记录对不上的画面。
因为那些画面，不利于钱广进的叙事。
林度刚要说话，内线电话响了。
他接了。
“林度同志。”
声音不陌生。偏高。带一点沙。五十出头的男性。
省委副书记，分管经济的，韩志平。
“韩书记。”
“你昨晚，在江滨新区，搞了一出什么？”
“联合执法。消防和环保。违法建筑拆除。”
电话那头沉了一拍。
“联合执法？推土机推墙？网上全炸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知道还，”韩志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压下来了。“林度。我不管你在新区查什么。但推墙这个事，网上的舆论对江南省的营商环境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省委办公厅今早收到了三个外资企业的电话，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江南省是不是对民营企业不友好？'”
“外资企业问的什么问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二十亿。”
韩志平没说话。
“鼎盛集团以江滨新区CBD地块为抵押，从本省三家银行贷出了二十亿。贷款发生在拿地之后三个月。这二十亿，没有一分钱用于工程建设。工业用电接入量五年为零。施工许可证没有。项目进度，零。”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你说的这个，你有证据？”
“银行流水、抵押登记、贷款审批文件，我都调了。今天下午技术组的比对结果就能出来。”
韩志平的呼吸变了一下。
“林度。你把这个情况，先报给省委。不要，”
“韩书记。”林度打断了他。“我下午两点开新闻发布会。全网直播。”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你，什么？”
“钱广进用舆论攻击执法行为，我用事实回应。他剪辑画面，我放完整版。他说我破坏营商环境，我告诉全省人民，他在破坏什么。”
韩志平在电话那头沉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韩志平挂了。
林度放下内线电话。
小陈站在门口。嘴是张着的。
“小陈。”
“在！”
“联系宣传处。下午两点。省纪委新闻发布厅。请省内所有持证记者。全网直播平台同步推流。”
“全……全网？”
“对。昨天钱广进选了七家媒体替他说话。我选全网。”
小陈跑了。
林度打开电脑。登录银行监管系统的数据接口。
鼎盛建设集团，贷款记录。
第一笔：2019年10月。江南省农商银行。抵押物：江滨新区CBD地块使用权。贷款金额：八亿。
第二笔：2020年3月。江南信托。抵押物：同一块地。贷款金额：七亿。
第三笔：2020年8月。城商银行江滨支行。抵押物：同一块地。贷款金额：五亿。
三笔加起来，二十亿。
同一块地，抵押了三次。三家金融机构。
每一次抵押，地块评估价都不一样。第一次评估十六亿。第二次评估二十一亿。第三次评估二十八亿。
同一块地。什么都没建。评估价从十六亿涨到二十八亿。
评估公司，三次居然是三家不同的公司。但林度查了股权穿透，三家评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
姓钱。
钱小蓉。钱广进的女儿。
林度把屏幕上的数据截图保存。发给了技术组。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一地三押。评估造假。二十亿贷款去向，查。”
下一行。
“评估公司，钱小蓉控制。父女联手。”
再下一行。
“发布会2:00。材料准备，资金流向图+银行贷款凭证+卫星遥感+气象数据对比+现场执法完整录像。”
合上。
他把排骨盒饭的空碗推到一边。发现碗底贴了一张小便签，张阿姨的字。
“今天中午做了酸辣粉。给你留了。别又不吃。”
林度看了两秒。把便签揭下来。叠好。夹进了笔记本最后一页。
中午的酸辣粉，得吃。下午要打仗。不能饿着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