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条藏獒被处理完之后,现场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消防和环保的人在围墙内做检查记录。特警在外面整理装备。畜牧站的人把麻翻的五条狗装进了笼子,最后那条被灭火器糊了满脸干粉的,冲完水之后也乖了,四条腿软趴趴的,被两个特警抬进了畜牧站的车里。
林度站在铁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七分。
方平山走过来。冲锋衣的袖口上沾了泥。
“消防查完了。工棚全是EPS夹芯板。封了。”
“排污管呢?”
“环保取了水样。肉眼可见超标。正式报告明天出。但督察组长说了一句,'这水倒进地下管网,下游三公里的自来水厂该停产'。”
林度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下游三公里,自来水厂。如果鼎盛集团的生活污水真的通过地下管网渗透到了自来水取水口的上游,这个事情的性质就不只是“违法排污”了。是公共安全事件。
“水厂那边有没有异常?”
“我让人查了。水厂去年四月换过一次活性炭滤芯,正常周期是一年换一次。他们八个月就换了。”
“提前四个月。”
“对。水厂的技术员说,水源浊度突然上升了。查不到原因。换了滤芯就解决了。没人往上报。”
林度把手机揣回口袋。
“好。排污管的事,明天让环保督察组出正式函。抄送水务局和卫健委。”
“还有一件事。”方平山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说。”
“围墙。”
林度看了他一眼。
“消防的查封决定,只封了工棚。围墙不在查封范围内。但这堵围墙,”方平山指了指那三米高的水泥墙。“没有规划许可。没有施工备案。建在国有土地上。属于违法建筑。”
“你想拆。”
“我想问你,拆不拆。”
林度走到围墙跟前。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墙面。水泥粗糙,抹面不平。墙根的地方已经开始返碱,白色的盐渍从底部往上爬。
“这墙,谁建的?”
“鼎盛集团。今年三月。没有任何审批手续。”
“城管知道吗?”
“知道。我问过。城管说,'接到过投诉,派人去看了,对方说是临时围挡,在补办手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补了吗?”
“没有。”
林度把手电筒关了。
“拆。”
方平山从对讲机里叫了工程车。纪委今天调了两台小型推土机,本来是准备清理工地障碍物用的。现在用途换了。
第一台推土机轰隆隆地开到了围墙北侧。铲斗升起来。对准了墙体中段。
“等一下。”林度说。
推土机停了。
林度走到围墙大门的位置。铁门已经拆了,消防破拆的时候把合页都剪断了。门框上面挂着一块铁皮牌子。
“鼎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江滨新区CBD项目部。”
林度把这块牌子的照片拍了。正面一张。侧面一张。
“好了。推。”
铲斗落下来。撞在墙上。
第一下,墙面出现了一道裂缝。从上到下。
第二下,裂缝扩大。有碎块掉下来。
第三下,墙体从撞击点向两侧崩塌。水泥块翻倒在草丛里。尘土腾起来。灰蒙蒙的。
推土机不停。沿着围墙一路往前碾。
三米高的墙。五百多米长。推了四十分钟。
围墙倒了。
二百四十七亩的CBD核心地块,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路灯和车灯下面。
没有楼。没有路。没有任何建筑物。只有野草、泥坑、和一排被查封的彩钢板工棚。
林度站在碎墙旁边。风从北边过来。把尘土吹散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了。
“姓林的!”
钱广进。声音里带着喘。
“你,你把我的墙拆了?!”
“违法建筑。没有规划许可。没有施工备案。城管早该拆了。”
“我告诉你,你今天推了我的墙,我明天让省里的人推你的办公桌!”
林度没接这茬。
“钱总。你的围墙倒了。你的藏獒走了。你的假工棚封了。你的排污管被取样了。你的施工许可证,没有。你的假施工日志,在我手上。你当着六台摄像机威胁我,录像在我手上。你的面包车给我家门缝塞子弹,方平山在查。”
他顿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牌?”
电话那头沉了三秒。
然后钱广进说了一句。
“林度。你以为推倒我的墙就完了?明天,你等着。”
挂了。
林度把手机揣回去。
方平山走过来。
“他说什么?”
“说明天有后招。”
“什么后招?”
“不知道。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打牌。”
林度看了一眼推倒的围墙。碎块散落在路面上。月光照着。白花花的。
“走。回去。”
他上了车。车发动。经过那个公交站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站牌。
“中央商务区站。”
还是那几个字。但站牌后面的景色,变了。
围墙没了。二百四十七亩的荒地袒露在公路旁边。任何路过的人都能看见,这个“百亿项目”的真实面目。
野草。空气。月光。
什么都没有。
,
回到纪委大楼。十点半。
传达室的保安探头:“林书记,张阿姨今天的排骨,”
“给我热一下。”
“好嘞。”
林度上楼。进办公室。坐下来。
桌上放着方平山刚发来的一份快递,一个U盘。里面是高建明移动硬盘第二批解密文件中的那段录音。
他插上U盘。戴上耳机。按了播放。
录音质量不算好。有底噪。像是手机录的。
第一个声音,高建明。
“钱总那块地,手续我帮他理过了。管委会那边不会有人再问。”
第二个声音,不是钱广进。口音偏南。安南一带的腔调。年纪不小。
“三千万的打点费,到了没有?”
“到了。走的老路子。明晟走了一道,开曼那边又过了一手。”
“老领导那边,”
“老领导那边我来处理。你放心。”
“别让他知道数。知道数了他要加码。”
“我懂。”
录音到这里断了。总共一分十二秒。
林度摘了耳机。
“老领导”,在高建明嘴里指的是谁?
三千万,打点费,走的是明晟和开曼的通道。
安南口音。
周德铭是安南人。但这个声音不是周德铭,林度跟周德铭谈过话,声线不同。
这个人,是中间人。
他把U盘拔了。锁进抽屉。
保安把热好的排骨端上来了。搪瓷碗。上面盖着一个盘子。
“张阿姨说盐没多放。”
“替我谢她。”
保安走了。
林度吃排骨。一块一块地吃。萝卜炖得烂。筷子一碰就散了。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号码隐藏。
内容四个字,
“你完了。等着。”
林度把这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那个文件夹,名字改过的。从“杂音”改成了“素材”。
第四十七条素材了。
他把碗里最后一块萝卜吃掉。擦了嘴。关灯。锁门。下楼。
明天有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