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点半。天色暗下来了。
十二月中旬的江滨新区。日落时间四点五十二分。五点之后路灯亮了,但CBD地块周围的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的灯泡早就坏了。没人换。
林度的车停在距离地块八百米远的一条岔路上。
他换了鞋。四十二码的胶底防滑鞋。裤腿塞进了鞋帮里。
旁边停着四辆车。
第一辆,省消防总队的红色指挥车。车顶的警灯没开。
第二辆,省环保督察组的白色面包车。车门上贴着“环境执法”的标志。
第三辆,方平山的车。深蓝色。公安厅的牌照。
第四辆,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但车身侧面有一个很小的标志,盾牌形的。省公安厅特警总队。
方平山从车里下来。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腰上挂着对讲机。
“人到齐了。消防十二人。环保四人。特警八人。我的督察队三人。加上你和小陈,总共三十人。”
林度点了下头。“藏獒的情况,摸清了吗?”
方平山拿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今天下午三点拍的,有人从围墙外面用长焦镜头拍了围墙内部的局部。
照片里,六条大型犬。不是之前的五条。多了一条。
体型巨大。最大的那条站起来肩高超过七十公分。颜色深褐。有两条嘴周围的肌肉绷着,处于半戒备状态。
“六条。比上次多了一条。没有拴链子。围墙内自由活动。”
“喂了吗?”
“根据门房保安的规律,下午四点喂食。但今天观察到的情况,四点半了还没喂。”
没喂。
饿着的藏獒比吃饱的藏獒攻击性高三到五倍。
这不是意外。是钱广进的安排。
他在等着。等林度来。
“特警那边,麻醉枪几支?”
“四支。弹药十二发。每发药效量按六十公斤犬类体重配的。起效时间,注射后三到五分钟。”
“三到五分钟。”林度算了一下。“藏獒的冲刺速度是每秒七到八米。三分钟,它能跑一公里多。”
方平山看着他。
“所以特警射击之后,人要退。退到安全距离。等药效起作用。”
“退到哪?”
“围墙大门外。门口有一道两米宽的水泥矮墙,你看到了吗?就是那个公交站台后面的花坛隔离带。人退到隔离带后面。藏獒跑不过来,隔离带有五十公分的落差,体型太大的犬跳不上去。”
方平山收起手机。“你连退路都选好了。”
“不选好退路就往里冲,那叫送死,不叫执法。”
六点整。
天全黑了。
林度走到四辆车前面。面对三十个人。
没有动员讲话。没有鼓劲。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进去之后,消防和环保的人先走。检查工棚、排污口、临时用电设施。发现问题当场取证拍照。这是此次行动的法律依据,联合执法。不是抄家。不是强拆。是执法检查。”
“第二,如果遇到犬类阻碍执法。特警使用麻醉枪。只麻醉。不击毙。打死了,舆论上被动。”
“第三,钱广进的保安如果阻拦,出示联合执法文书。不解释。不争论。他们要报警,让他们报。我们有省级执法文书,他们的一切阻挠行为,按妨碍公务处理。”
说完。他回头看了方平山一眼。
方平山对着对讲机说了两个字:“出发。”
四辆车同时发动。车灯劈开夜色。往CBD地块方向开。
,
到达围墙大门口。六点十四分。
铁门锁着。两条链子。跟上次一样。
围墙上方,铁丝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消防指挥车的大灯打开了。功率很高。把铁门和周围三十米的区域照得雪白。
林度站在铁门前面。
“消防,破拆。”
两个消防员扛着液压剪上来了。液压剪咬住铁链。“咔嚓”。链子断了。锁头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铁门推开了。
推开的瞬间,
声音先到。
低沉的吼叫。不是一条。是好几条同时发出来的。从不同的方向。从围墙里面的黑暗深处滚过来。
那种声音,不是普通狗叫。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浑浊的震动。像柴油发动机的怠速声,但带着活物特有的湿气和攻击性。
然后它们出现了。
大灯的光打进围墙内部。光线照到的范围,大约二十米。二十米之外,全黑。
第一条从右侧的草丛里冲出来。速度极快。四条腿的肌肉在光线下滚动。嘴张着。牙齿反光。
第二条紧跟着。从正前方。
第三条。第四条。
六条全出来了。
扇形展开。朝铁门口冲。
距离,四十米。三十五米。三十米。
消防员往后退了。环保的人退得更快。有一个年轻的环保督察员,二十五六岁,转身就跑,跑了三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小陈站在林度后面。他的手抓着林度的衣角。不知道他自己意识到没有。
二十五米。
林度站在铁门口。没动。
他转头看了方平山一眼。
方平山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话。
“目标六条。散布正前方四十度扇面。射手就位,开火。”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不是枪声,是气动麻醉枪的声音。压缩空气推送针管。
第一发打中了最前面那条。右后腿。针管扎进去了。那条藏獒嚎了一声。没停。继续冲。
第二发打中了第三条。脖子侧面。
第三发和第四发,一发中了第二条的肩胛骨位置。另一发打空了。针管钉在了地面上。
“装弹!”
二十米。
中了针的三条藏獒,没有立刻倒。麻醉药需要时间。三到五分钟。
而它们的冲刺速度是每秒七米。
“全员后撤!退到隔离带后面!”方平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
三十个人往后退。退出铁门。退过马路。退到公交站台后面的花坛隔离带。
隔离带是水泥筑的。五十公分高。一米二宽。
人退到了后面。趴着的、蹲着的、站着的,三十个人挤在一条花坛后面。
那六条藏獒冲出了铁门。
冲到马路上。
大灯的光照着它们。六条黑褐色的巨大身体在柏油路面上奔跑。爪子刮在路面上的声音,“嚓嚓嚓嚓”,密且急。
第一条冲到隔离带前面。跳了一下。前爪搭上了水泥沿。但身体太重,后腿蹬空了。滑下去了。
第二条绕到了隔离带的左侧。那边有一个缺口,花坛和路灯杆之间有一个两人宽的过道。
“堵住那个口!”方平山喊。
两个特警扛着防暴盾牌冲过去。盾牌竖起来。堵住了缺口。
藏獒撞在盾牌上。力量不小。盾牌往后顿了一下。但两个特警的脚钉在地上,没让。
“噗。噗。”
又是两发麻醉针。
这两发打中了缺口处那条和另一条还没中针的。
现在六条里,五条中了针。只剩一条没有。
那条是最大的。肩高超过七十公分。嘴周围全是口水和泡沫。
它没有撞隔离带。它在马路上转了一圈。然后它发现了一个东西,消防指挥车的轮胎。
它扑过去。咬住了右前轮。牙齿嵌进去了。
橡胶撕裂的声音。
“最后一条。射手,”方平山的声音。
“没弹了。”特警射手在隔离带后面回话。“麻醉弹打完了。十二发,用了十发。两发打空。”
方平山骂了一句。不雅。省略。
林度蹲在隔离带后面。他看着那条咬轮胎的藏獒。
然后他站起来了。
小陈想拉他。没拉住。
林度从隔离带后面翻了出去。
站在马路上。
他身上没有武器。没有盾牌。没有麻醉枪。
他手里有一个东西,消防车上拿的。一个灭火器。
干粉灭火器。四公斤。
那条藏獒松开了轮胎。转头。看见了林度。
它的眼睛在车灯下,两个发亮的圆。
它往林度的方向走了两步。
林度拔掉灭火器的保险销。把喷嘴对准了前方。
藏獒开始加速了。
十五米。十二米。十米。
林度扣下了压把。
“嘶,”
一道白色的干粉柱从喷嘴射出来。直径三十公分。覆盖范围,正前方五米。
干粉打在藏獒的脸上。
整个头,被白色粉末包裹了。
眼睛。鼻子。嘴。
磷酸铵盐干粉,无毒。但细颗粒会强烈刺激眼睛和呼吸道。
那条藏獒发出了一声,不是吼。是呛。
它停下了。前爪在地面上刨。头甩。鼻子打喷嚏。眼睛完全被粉末糊住了。
它看不见了。
“上!”方平山从隔离带后面冲出来。
两个特警跟上。一人一根捕犬杆。铁丝套圈。
套住了。
藏獒在杆子上挣扎。但看不见,加上呼吸道的刺激,它的力量在衰减。
另外五条,中了麻醉针的,已经趴在地上了。有两条翻了身。四肢朝天。眼皮半阖。
方平山走到林度旁边。看着他手里那个喷完的灭火器。
“你……用灭火器喷狗?”
林度把空灭火器放在地上。
“干粉灭火器的有效射程是五米。藏獒的反应时间是零点三秒。五米之内,我喷得比它跑得快。”
方平山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三秒。
“你疯了。”
“没疯。算过的。”
他转身。走向围墙大门。
“消防和环保,进场。检查工棚和排污口。”
消防员和环保督察员从隔离带后面爬出来。有人的腿在抖。但没人打退堂鼓。
林度带头走进了围墙。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二百四十七亩的荒地上,除了野草和几个挖掘机挖出来的坑,只有三样东西。
一排彩钢板工棚。
一个铁皮搭的门房。
一根通向围墙外面的排污管。管口朝着路边的一条沟渠。沟渠通向,根据小陈查到的市政管网图,新区的地下水系统。
消防队员检查了工棚。
彩钢板,EPS泡沫夹芯板。易燃材料。国家标准明令禁止用于施工现场的临时宿舍。
拍照。取证。记录。
环保督察员检查了排污管。
管口有明显的生活污水排放痕迹。水质取样,待检。但肉眼可见,浑浊。有油脂。有固体残渣。
拍照。取证。记录。
林度站在工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八张铁架床。被子是新的。没铺过。
床头柜上有两瓶矿泉水。没开封。生产日期,昨天。
这些工棚,跟那些挖掘机一样,是昨晚临时搭的。
“消防的同志。”林度转头。“现场发现重大消防安全隐患,易燃材料工棚。按照《消防法》第二十八条,你们的处理意见是什么?”
消防队长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他看了一眼工棚。又看了一眼林度。
“查封。限期整改。”
“好。封条贴上。”
红色封条。交叉贴在工棚的铁皮门上。
“环保的同志,你们呢?”
环保督察组组长推了推眼镜。“违法排污。下达《责令停止排污决定书》。同时将水质检测结果报省生态环境厅。”
“好。”
林度把手电筒关了。站在黑暗里。
二百四十七亩。五年。
几十亿的地。养了六条狗。搭了八张空床。挖了几个没用的坑。往地下水里排了不知道多少污水。
围墙外面。那条被干粉糊了一脸的藏獒还在挣扎。捕犬杆上的铁丝套圈勒得很紧。
特警在给它冲洗眼睛。用矿泉水。
畜牧站的车还在路上。
林度走出围墙。站在铁门外面。掏出笔记本。
在路灯下写了最后两行。
“2024年12月X日。联合执法。消防:查封。环保:停排。六条藏獒:麻醉五条,灭火器一条。无人受伤。”
下一行。
“钱广进,你的围墙倒了。接下来倒的,是你。”
合上。揣进内袋。
远处,畜牧站的车来了。黄色的灯在夜色里晃。
林度上了车。拨了方平山的电话。
“事办完了。回省城。明天,”
“明天干什么?”
“明天查那根排污管。看看它流了多少年。流到了谁家的地下水里。流进去的,不只是污水。”
他挂了电话。
车开上高速。窗外全黑。只有前方的车灯和路面反光线。
小陈在后座。安静了一路。到了省城收费站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林书记。”
“嗯。”
“您今天用灭火器喷藏獒那一下,我以为您要被咬了。”
林度从收费站窗口接过通行卡。递给司机。
“咬不到。我算过距离。”
“万一算错了呢?”
林度没回答。
车驶入省城的灯光里。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了的便签,张阿姨的。萝卜炖排骨。
昨天的排骨没吃。今天的也没吃。
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食堂关了。
张阿姨的保温桶应该还在传达室。
他没说话。但他知道,排骨凉了也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