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明的移动硬盘解密到第二天上午十点。进度跳到了100%。
技术组把解密后的完整文件目录打印出来，八页A4纸。每一行是一个文件名。文件按年份分类。2015到2023。总计四百七十三个文件。
林度没有先看文件内容。他先看了文件名。
文件名的命名规则很有意思，不是日期加编号那种常规分类。是人名。
每一个文件，以一个人的姓命名。
“陆”。“韩”。“黄”。“杨”。
一共六十七个姓。对应六十七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少则三四个文件，多则二十几个。
林度翻到第四页。目光在一个文件名上停了一下。
“钱”。
文件夹里有十一个子文件。其中一个叫“江滨CBD-20190714”。
他双击打开。
PDF格式。扫描件。一份土地出让合同。盖章的。签字的。出让方，江滨新区管委会。受让方，鼎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
出让面积，二百四十七亩。用途，商业住宅综合体。出让金，七点三亿。
他往下翻。合同正文十八条。标准格式。
翻到第十八条的时候，林度的手停了。
第十八条，“受让方应在合同签订之日起两年内动工建设。逾期未动工的，出让方有权无偿收回土地使用权。”
合同签订日期，2019年7月14日。
今天，2024年12月。
五年零五个月。
两年的开工期限，过了三年多了。
林度把这份合同关掉。打开了同一文件夹里的另一个文件。
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内容只有一行，“钱总的事，建明已安排。地不要动。放着。等商住用地指标下来再说。”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照片属性里有EXIF信息，拍摄时间2020年3月。
建明。
高建明。
林度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拿起电话。
“方平山。鼎盛建设集团，法人代表叫什么？”
“钱广进。”
“这个人，查过没有？”
“没深入查。高建明那条线上他是甲方。顾问费从他的公司走的。但他不是公职人员，我们纪委的管辖权有限。”
“他在江滨新区有一块地。二百四十七亩。五年没开发。”
方平山在电话那头翻了翻什么东西。“我知道这块地。江滨新区的CBD核心地块。前几年有人举报过，说鼎盛集团圈而不建，囤地牟利。但管委会那边一直没处理。”
“为什么？”
“因为管委会主任换了三个了。每一个来了都不敢碰。”
“不敢碰什么？”
“钱广进的背景。他跟高建明的关系，省里知道的人不少。还有，”方平山迟疑了一拍。“有人说他跟周德铭也有往来。但这个没有实证。”
林度把那张照片调出来又看了一遍。“钱总的事，建明已安排。”
高建明已经在留置中心了。移动硬盘里存着鼎盛集团的合同。存着那张便条的照片。
高建明为什么存这些？
存证。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出事，拉人下水用的。
那个便条，是谁写的？
字迹需要鉴定。但林度的脑子里有一个猜测。
他把笔记本翻开。找到王德胜那本账的抄录页。第四十七页。三个字。
那三个字，他还没有确认。但方向越来越清楚了。
“方平山，我明天去一趟江滨新区。你不用跟。派一个人帮我打前站。”
“你自己去？”
“带个秘书。”
“安全，”
“五年没人管的烂尾楼。又不是龙潭虎穴。”
方平山没再说。但他在挂电话之前加了一句：“我让人先把那块地周边的情况摸一下。”
，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
林度的车从纪委大楼出发。往东。上了省城绕城高速，在江滨新区出口下来。
全程四十七公里。
出收费站之后的景象，跟省城完全两个世界。
宽阔的八车道马路。双向。每条车道能并排跑两辆卡车。但路上几乎没有车。偶尔经过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道路两侧，规划整齐的绿化带。绿化带的形状还在，但树死了一半。剩下的也是歪歪扭扭。浇灌系统的喷头露在草皮外面。锈了。
远处。几栋高楼。封顶了。但外立面只做了一半。钢筋从楼顶伸出来。像一排断掉的手指。
秘书小陈坐在副驾驶。第一次来江滨新区。他扭着头看外面，嘴没合上。
“这……这是新区？”
林度没回答。他让司机直接开到新区最核心的CBD地块。导航显示，中央商务大道1号。
车到了。
一圈三米高的围墙。水泥的。顶上拉了铁丝网。大门是铁的。上了锁。两条粗链子交叉着，锁头有拳头大。
林度下了车。
站在铁门前面。透过门缝往里看。
草。
不是花坛里的那种草。是野草。一人高。密密匝匝。把里面的地面完全盖住了。
二百四十七亩。按一亩六百六十七平方米算，十六万五千平方米。十六万五千平方米的城市CBD核心地块，长了一人高的草。
林度还没来得及看完，铁门后面传来几声吠叫。
不是普通狗的叫声。是那种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低吼，带着喉音，沉闷而凶狠。
然后它们扑过来了。
五条。体型巨大。毛色深褐。嘴周围的肌肉绷着，牙齿露在外面。铁链没栓，散养的。
藏獒。
打在铁门上的冲击力，门框震了一下。铁链子哗啦啦响。
小陈往后退了三步。脸白了。
从围墙侧面的一个小门里走出两个保安。不是那种穿统一制服的物业保安。是膀大腰圆的男人。穿黑色棉袄。脸上带着那种“你谁啊”的表情。
其中一个嘴里叼着烟。把烟取下来。吐了一口。
“干什么的？这是鼎盛集团的地。看什么看？走远点。”
小陈刚要说话，林度看了他一眼。小陈把嘴闭上了。
林度没跟保安说话。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对面马路。对面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个落满灰的公交站牌。站牌上写着，“中央商务区站”。
中央商务区。
藏獒。野草。门锁。保安。
五年。
林度推了推金丝眼镜。
“走。去管委会。”
小陈跟在后面上了车。关门的时候手还在哆嗦。
“林书记，这个鼎盛集团的老板钱广进，背景很深。这块地拿了五年了，前面两任管委会主任都不敢碰。第一任还没说什么就调走了，第二任据说被人堵在停车场'谈了谈'，”
“谈了什么？”
“没人知道。但第二天那个主任就改口了，说'开发节奏由企业自主决定'。”
林度没说话。车开到管委会大楼门口。
大楼倒是不小。九层。玻璃幕墙。但停车场就四辆车。进了大厅，前台空的。电梯里的广告屏是黑的。六楼的办公区，三分之二的工位是空的。
他找到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负一楼。一个保安大爷守着门。看了林度的证件之后，站直了。
“林……林书记？”
“土地出让合同。2019年。鼎盛建设集团。调出来。”
保安大爷在柜子里翻了五分钟。灰尘飞了一脸。找到了。一个纸质档案袋。
林度坐在档案室唯一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打开档案袋。
合同原件。跟移动硬盘里的扫描件一致。但原件上多了两个东西，一个是批注。有人用铅笔在第十八条旁边画了个问号。铅笔印很淡。不知道谁画的。
另一个是附件。
附件四，《江滨新区CBD核心地块开发进度考核办法》。盖了管委会的章。内容很简单，受让方每年须向管委会提交年度开发进度报告。连续两年未提交的，视为自动放弃开发权。
林度翻了翻档案袋。
年度进度报告，一份都没有。
五年。一份都没有。
他把档案袋合上。站起来。
“小陈。”
“在。”
“起草一份文件。《限期开工整改通知书》。发文单位，省纪委营商环境督察组。”
小陈的笔悬在记事本上面。“营商环境督察组……这个组，”
“今天成立。”
小陈的笔落下来了。
“通知内容，鼎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2019年7月受让江滨新区CBD核心地块二百四十七亩，合同约定两年内动工。截至本通知下发之日，该地块仍处于闲置状态，违反《闲置土地处置办法》第十四条。限鼎盛集团三日内书面说明原因，逾期将依法启动土地收回程序。”
小陈写完。抬头。“林书记，这个通知，直接发给鼎盛集团？”
“发。抄送自然资源厅、住建厅、江滨新区管委会。盖章用省纪委的。”
“省纪委的章……发给一家民营企业？”
“有问题？”
小陈的嘴动了两下。“通常纪委的文件，只发给公职人员和国有单位，”
“通知书不是处分决定。是告知。告知他违了什么规。限期回复。这是监督公权力行使的延伸，管委会五年不追究，本身就是渎职。通知发给企业的同时，管委会也要交情况说明。”
小陈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逻辑通了。但他的手还是有点紧。
“还愣着干什么？去打印。”
小陈跑了。
林度一个人站在档案室里。灰尘在日光灯下飘。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写了一行。
“鼎盛建设，钱广进，高建明，CBD地块247亩，5年闲置，管委会渎职，合同第18条。”
下一行。
“高建明移动硬盘：便条，'钱总的事，建明已安排。地不要动。'，字迹待鉴定。”
再下一行。
“子弹的来源，还没查到。但方向越来越窄了。”
合上。揣进内袋。
上楼。
走出管委会大楼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照在那些烂尾楼的玻璃幕墙上。有几块玻璃碎了。黑洞洞的。
这个新区，五年前规划的时候，号称“百亿投资，十万人口，省城副中心”。
现在十万人口在哪？不知道。百亿投资在哪？也不知道。
只有藏獒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