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当天下午两点送达鼎盛集团。
同时抄送出去的三份，自然资源厅、住建厅、江滨新区管委会，在三点之前也到了。
管委会的反应最快。代理主任姓汤。四十三岁。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八个月。属于那种“不是不想干事，是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类型。
他看完通知书之后，打了一个电话到省纪委。电话不是打给林度的，是打给办公厅。问的是，“这个通知是真的吗？”
办公厅确认了。
汤主任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然后他拨了林度的手机。
“林书记，我是江滨新区管委会的汤海涛。”
“嗯。”
“通知书收到了。关于管委会的情况说明，我今天就组织人写。但有件事我想先汇报一下。”
“说。”
“鼎盛这块地的问题，不是我不想管。我去年上任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我查了一下来龙去脉，2019年的出让合同是我前前任签的。当时的地价明显偏低。市场评估价应该在十二亿以上。合同写的七点三亿。中间差了将近五个亿。”
林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他正在回省城的路上。
“这个差价怎么来的？”
“低价出让。审批流程我翻过，评估报告是当时管委会自己请的评估公司做的。那家评估公司叫万通土地评估，后来注销了。注销的时间是合同签完后的第三个月。”
又是一家用完就注销的公司。
“万通的股东信息你查了吗？”
“查了。法人代表叫周志明。我查不到这个人的更多信息，可能是代持的。”
周志明。林度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没有。这个名字不在他目前掌握的任何一份材料里。新线索。
“汤主任。你的情况说明，三天之内交到省纪委。重点写清楚三个问题：第一，2019年出让时的审批流程是否合规。第二，五年来管委会为什么没有启动闲置土地收回程序。第三，你上任之后做了什么。”
“明白。”
“还有，鼎盛集团在新区除了这块地，还有没有其他项目？”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有。两个。一个是新区北部的商业综合体用地。一百二十亩。2020年拿的。也没动工。另一个是新区南部的产业园配套住宅。八十亩。建了一半。停了。”
三块地。四百四十七亩。钱广进在江滨新区一个人吃了将近五百亩。
“这三块地的出让合同，全部复印一份，一起交上来。”
“好。”
挂了。
林度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小陈在后座整理文件。
“小陈。鼎盛建设集团的工商注册信息，你查了吗？”
“查了。注册资本五个亿。实缴两千万。法人代表钱广进。股东两个，钱广进持股70%，另一个叫钱小蓉持股30%。钱小蓉是钱广进的女儿。”
“公司成立时间？”
“2012年。”
“2012年到2019年之间，他们做过什么项目？”
小陈翻了翻手机上的企查查截图。“建筑施工。主要在江州和安南两个市。承建过市政道路、桥梁、还有商业地产。比较大的项目，”
他停了一下。
“怎么？”
“比较大的项目，2016年江州南部新城路网改造工程。”
林度转头看了他一眼。
江州南部新城路网改造工程，总投资一百一十二亿，高建明在任江州市长时批复的三个最大基建项目之一。
鼎盛建设，就是那个项目的中标方。
向高建明老婆的空壳公司支付了八千三百万“顾问费”的那个鼎盛建设。
圈套一层套一层。高建明给钱广进批项目。钱广进给高建明送钱。然后高建明又帮钱广进在江滨新区低价拿地。
吃完了省城吃新区。一寸土地不放过。
，
晚上六点。林度回到了纪委大楼。
桌上没有张阿姨的盒饭。他看了一眼时间，张阿姨通常五点半就走了。
但桌上有一张便签。
“今天做了猪脚。太大了，盒饭装不下。放在传达室了。盐没加多。”
林度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不到两毫米。
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登录自然资源部的遥感影像系统。输入江滨新区CBD地块的坐标。调取近五年的卫星照片。
一年一张。五张。
2020年，空地。有施工围挡。围挡是新的。
2021年，围挡还在。但地面没有变化。没有土方作业的痕迹。
2022年，围挡歪了。草开始长了。
2023年，草盖住了地面。围挡倒了一半。
2024年，也就是现在，三米高的围墙建起来了。围墙是新的。草更茂盛了。
围墙什么时候建的？
他放大了2023年年底和2024年年初的两张影像。去年十月，没有围墙。今年三月，围墙出现了。
钱广进在今年三月，花钱建了一堵三米高的围墙。把二百四十七亩的荒地围了起来。
不是为了开发。是为了挡住外面的视线。
里面养藏獒。外面看不见。路过的人不知道二百四十七亩CBD核心地块变成了一个狗场。
林度又调了一组数据，国家电网江滨新区分局的用电量数据。鼎盛建设集团名下三块地的工业用电接入情况。
结果出来了。
三块地。五年。工业用电接入，全部为零。
零度电。
一度工业用电都没用过的“开发项目”。
林度把这些数据截图保存。关掉电脑。
起身下楼。去传达室取猪脚。
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
不是方平山。是一个座机号码。省城区号。
他接了。
“林书记。我是钱广进。”
声音，偏低。带一点沙。说话的节奏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种习惯了跟各级官员打交道的商人的说话方式。
“钱总。”
“通知书我看了。我想跟您聊聊。”
“通知书上写了。三日内书面回复。不需要聊。”
“林书记，话不能这么说。我在江滨新区投了十几个亿了。土地出让金，前期规划费，围挡施工，环评，这些都是真金白银。合同是政府跟我签的。五十年产权。您说收就收？”
林度把猪脚的饭盒放在桌面上。打开。热气上来了。
“钱总。你说你投了十几个亿。土地出让金七点三亿，我信。前期规划费、围挡施工、环评，加一起多少？你报个数。”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两个多亿。”
“好。那我帮你算一笔账。二百四十七亩CBD核心地块，按2024年的市场价，每亩至少五百万。二百四十七亩，十二亿三千五百万。你当年拿地花了七点三亿。五年什么都没干。地价翻了将近一倍。这五年，你做了什么？”
“我，”
“你花了几十万建了一堵围墙。围墙里面养了五条藏獒。工业用电接入为零。建材进场量为零。施工许可证，你申请过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钱总。你的五十年产权，确实白纸黑字。但合同第十八条也是白纸黑字。两年不开工，无偿收回。这条你没看过？还是觉得不适用于你？”
沉默了四秒。
钱广进的声音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个调。温度降了。
“林书记。咱们都是明白人。江滨新区的地，我不是一个人拿的。当年的手续、审批、定价，每一步都有人签字。你要收地，行。那当年签字的那些人，你也一起查？”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
“你觉得我不敢？”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干的。
“钱总。你的通知书上写的是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我没收到你的书面回复。下一步不是通知书了。”
他挂了电话。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猪脚。
张阿姨炖得烂。入味。盐刚好。
吃到第二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方平山。
“查到了。你家门缝那颗子弹，小区监控被干扰的那段时间，楼下停过一辆面包车。车牌遮了。但车身侧面有一行字，'鼎盛物业'。”
林度的筷子悬在半空。
鼎盛物业。
鼎盛集团的子公司。
子弹，是钱广进的人送的。
他把筷子放下。
拿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子弹。5.8mm。来源，待查。”
拿起红墨水钢笔。划掉“待查”。写了两个字。
“已查。”
下面一行，“鼎盛物业面包车。方向确认，钱广进。”
他把笔帽盖上。合上笔记本。
恐吓纪委书记。
钱广进。你是嫌自己的罪名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