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省纪委大楼一楼传达室。一个穿深灰色棉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那种超市发的无纺布购物袋。蓝色。印着“好又多”三个字。
保安拦了他。
“找谁?”
“林书记。约好的。”
“姓名?”
“王德胜。”
保安登记之后打了内线。等了一分多钟。有人下来接。
王德胜跟着工作人员上了三楼。走到林度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林度坐在桌后面。桌面上除了一杯水什么都没有。水杯在桌面正中。
王德胜进了门。环顾了一下办公室。面积不大。比他以前在省政府办公厅的办公室小了一半。
“林书记。”
“坐。”
王德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个“好又多”购物袋放在膝盖上。没放桌上。
“水?”
“不用。我说完就走。不耽误你时间。”
林度没客气。“说。”
王德胜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周省长进去,快两周了吧?”
“十三天。”
“十三天。”王德胜的嘴角扯了一下。“我跟了他八年。从他当副省长开始,到他退休。八年秘书。比跟自己老婆待在一起的时间还长。”
林度没接话。
“他这个人,你也接触过了。脑子好使。记性好。说话滴水不漏。但他有一个毛病,”王德胜的声音降了一点。“他记性太好了。好到,他觉得所有事情都装在自己脑子里就够了。不用写下来。”
林度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但我不一样。”王德胜拍了拍膝盖上的购物袋。“我这个人,笨。记不住。所以我什么都记。”
他把购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牛皮纸信封。旧的。封口用胶带缠了三圈。
然后又拿出一个。
又一个。
四个牛皮纸信封。大小不一。最大的跟A4纸差不多。最小的只有巴掌大。
“这些,是什么?”林度问。
王德胜把四个信封在膝盖上排了排。从左到右。
“第一个。”他拿起最左边的。“2014到2017年。周省长让我经手的所有'办事'费用的记录。谁给的。给了多少。办了什么事。日期、金额、人名,我全记了。用的是一个笔记本。就在这个信封里。”
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林度面前。
“第二个。2016到2019年。周省长跟各地市干部之间的非公务往来,包括私下饭局、送礼清单、安排人事调动的口头指示。这些他从来不留文字。但每次他让我传话,我传完之后回来就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后来怕手机出问题,打印出来了。一百四十三条。”
第二个信封推过来。
“第三个。周小薇,他女儿,在加拿大买房的事。三套房。他让我找人办的汇款。汇款经过了三个人的账户。我有其中两个人的转账记录截图和微信聊天记录。”
第三个信封。
“第四个,”他拿起最小的那个。在手里攥了一下。
“这个是什么?”
王德胜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搓了两下。
“是我自己的。”
林度没说话。等着。
“八年秘书。我不干净。周省长每年过年给我一个红包。现金。一开始一万。后来两万。最后三年,每人五万。加上帮他办事的时候,经手的人塞给我的'辛苦费',合计,”他咽了一下。“六十二万。”
“这些钱,现在在哪?”
“花了四十万。剩下的,在这个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两万二是现金。我没有银行流水,全是现金进出。但我自己记了一个小本子。每一笔的来源和去向,在本子上。本子也在信封里。”
四个信封。一排。从左到右。
林度看着这四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
“你为什么来?”
王德胜把老花镜摘了。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我今年六十一。退了三年了。身体还行。血压高一点,其他没什么毛病。”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周省长进去之后,我失眠了。连着十三天。每天晚上两点醒。醒了就睡不着。”
“你怕被查?”
“怕。但不是最怕的。最怕的,”他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干燥的嗄。“最怕的是,我老婆问我。”
林度等着。
“她问我,'老王,你跟了周省长那么多年,你手上到底干不干净?'”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不抖。但指甲在膝盖上掐出了一道白印。
“我没回答。她第二天又问。第三天又问。问到第五天,我说'不干净'。她听完之后,在厨房里哭了四十分钟。晚饭没做。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句话没说。”
“第六天。她跟我说了一句。她说,'你去自首吧。六十二万。不多。比一辈子提心吊胆强。'”
他把老花镜推了推。镜片上有一个指纹。
“我老婆,小学文化。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下岗之后在菜市场卖了八年豆腐。她不懂法。但她比我明白,”
他没说明白什么。
林度从桌上拿起那四个信封。一个一个地打开。翻了翻里面的内容。
第一个信封,一本A5大小的硬面笔记本。封皮是棕色的。打开之后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迹工整。蓝色圆珠笔。日期、姓名、金额、事由,四栏。
他翻了三页。
“这些名字,你确定都准确?”
“确定。每一笔我都是当天记的。当天的事,不过夜。”
林度合上了笔记本。放回信封。
“王德胜。你这四个信封的东西,如果坐实,涉及的人不止周德铭。”
“我知道。”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得罪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林书记,我已经六十一了。该得罪的人已经得罪完了。我现在在乎的,就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我自己的六十二万。交了。清了。出来之后还能跟老婆过几年安生日子。”
“第二?”
王德胜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实。
“第二,我想看看。那些年我帮着跑腿送礼的那些人,他们到底能不能跑得掉。”
林度看着他。
这个人,不是良心发现。也不全是害怕。他是在算。算一笔很朴素的账,与其等着被别人供出来,不如自己先走进来。进来的姿态好看一点。主动的。退赃的。带着材料的。
精明的老秘书。
但精明不等于没有用。
“你的东西,我收了。”林度把四个信封叠在一起。“六十二万的事,纪委会按程序处理。你的态度,会记录在案。”
“我知道规矩。”
“你回去等通知。这段时间,不要离开省城。不要跟任何人联系。特别是周德铭的其他关系人。”
“明白。”
王德胜站起来。把那个空了的“好又多”购物袋叠了两折。塞进夹克口袋里。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林书记。”
“嗯?”
“周省长,他在里面,还好吗?”
林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王德胜也没期待回答。他点了一下头。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林度把四个信封打开。一个一个地细看。
第一个信封的笔记本,他花了四十分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一百七十六条记录。时间跨度四年。涉及的人名,他数了一下,三十一个。
三十一个人里。有十四个,已经在他的笔记本上了。
还有十七个,不在。
新的名字。新的线索。新的脉络。
他把笔记本放下。从抽屉里拿出自己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开始抄。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红墨水在纸面上留下一行又一行。
抄到第九个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这个名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笔帽盖上了。合上笔记本。揣进内袋。
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楼下的院子里。一辆车正在进大门。黑色的。牌照是省委办公厅的。
车停了。一个人下来。
林度认出了那个人的背影。
他拉上了窗帘。
回到桌前。拿起内线电话。
“方平山。高建明的移动硬盘,加密文件夹,解密进度多少了?”
“38%。技术组说最晚明天上午能打开。”
“打开之后第一时间送到我手上。”
“好。”
“另外,王德胜刚走。他交了四个信封。里面有一本账。我需要你帮我核实一件事,”
他说了一个名字。
电话那头。方平山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让你查。”
“查什么方向?”
“2017年。江南省交通基础设施投资基金。规模八十亿。发起人名单和审批流程,帮我调出来。”
“这个基金,”
“是他批的。”
方平山没再说话。
挂了。
林度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王德胜的四个信封。信封旁边,一杯凉掉的水。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凉的。
窗帘拉着。阳光透不进来。日光灯把办公室照得没有阴影。
那个名字,写在王德胜笔记本的第四十七页。蓝色圆珠笔。三个字。
他认识这三个字。
但现在不是确认的时候。需要证据。需要核实。需要把每一个环节都扣死了,才能动。
他把水杯放回桌面。位置正中。
然后拿起了第二个信封。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