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茶杯。杯子里的茶已经不热了,开会一个多小时,沏的那壶早就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这一口喝了很久。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
陆行之坐在位置上。他刚才那番话,说完之后,自己也没再开口。牌出完了,等庄家翻底。
省委书记把茶杯搁在桌面上。
杯底和桌面之间发出的那一声,后来被好几个在场的人反复回忆过。说不上多响。但搁法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放。这次是搁。
带了力道。
“行了。”
两个字。
省委书记把面前的会议材料合上了。不是轻轻合,是两只手同时往中间一推,纸页受力,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志远。”
黄志远直了直身子。
“嗯”了一声。
“你推的高建明,我也推过一个人。2008年。那个人叫张国安。你记不记得?”
黄志远动了一下嘴。“记得。”
“张国安当年是全省的先进典型。事迹上过人民日报。我在大会上给他发的奖。”
省委书记的声音放平了。平到近乎寡淡。
“第二年,被查出来贪了一千四百万。颁奖照片,成了全国的笑话。”
他看了黄志远一眼。
“你比我推得更准。两个亿。”
黄志远的脸上有一层薄汗。冬天的暖气房里,这层汗不该有。
省委书记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扫向了陆行之。
“行之同志。你刚才说了两个问题。一个是节奏,一个是中央的看法。”
陆行之点了下头。
“节奏,林度已经回答了。方案在你手上。你觉得方案有漏洞,散会之后找他提。他改。”
林度在旁边没动。
“中央的看法,”
省委书记把椅子往前推了一点。
“行之,你在省里待了三十年了。三十年,你见过几次中央主动追责一个'敢查'的省委班子?”
陆行之没回答。
“你见过的,全是捂盖子捂出来的追责。烂在里面不查,等到纸包不住火了,中央下来翻旧账。那才叫灭顶之灾。”
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在这种安静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行之。你是好意。我知道你在替大家想。但你的账算错了一笔。”
他站了起来。
省委书记今年七十。身高一米七二。在一屋子五十多岁的常委里面,不算高。但他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间分配变了。
他成了唯一站着的人。
“三十五个人,查不查?查。一个不留。”
韩志平的手从桌面上缩了回去。缩到了膝盖上。
“第一批十二人,今天散会之后,省纪委即刻启动留置程序。”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度。
“第二批十五人,两周之内启动。”
林度没点头。不需要。
“第三批八人,一个月之内给我结论。能查实的查实。查不实的放回来。”
他的声音到这里,降了。
降到了一种只有坐在前两排的人能听清的音量。
“中央那边,我去汇报。文件我签。责任我担。”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看。
看到陆行之的时候,停了一秒。
“天要塌,我这个省委书记顶着。你们安心干你们的活。”
陆行之的身体靠回了椅背。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说话。
这就是表态了。
沉默,就是接受。
省委书记坐回去,拿起话筒。
“散会。”
九个人。没有一个立刻站起来的。
过了五秒。苏明第一个动了。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正常。
第二个走的是何冰。全程没说过一个字的宣传部长。他经过林度身边的时候,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走过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韩志平走的时候,绕了一个弧线,绕过了林度那边。不是故意避开。是习惯性地从另一侧出门。但这个弧线绕得,有点用力。
杨秉承和郑宏达一前一后走了。没有眼神交流。没有交谈。
黄志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度一眼。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黄志远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陆行之是最后一个走的常委。走之前,他把面前的那份接替方案卷了卷,拿在手里。
这意味着,他会回去看。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度和省委书记。
林度把投影线拔掉。卷好。收笔记本电脑。合公文包。
省委书记没走。坐在主席台上看着他收东西。
“小林。”
“在。”
“你那颗子弹,早就放在口袋里了吧?”
林度把公文包的搭扣扣上。
“放了两天了。”
省委书记笑了一下。笑的幅度比上次大一点。
“你一到会场就把它带在身上,就是等着有人跳出来唱反调。等谁跳出来,你就把子弹拍出去。”
林度没否认。
“如果没人跳呢?”
“那就不拍。揣着回家。下次用。”
省委书记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像个钓鱼的。每次都提前把饵挂好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
“子弹的事,抓紧查。就算是恐吓,也是刑事案件。”
“方平山在查。”
“查到了告诉我。”
“好。”
省委书记走了。
会议室空了。
林度站在讲台旁边。把投影设备关掉。把椅子推好。把桌面上落的几张打印纸收起来,有些纸页上有常委们翻阅时留下的折痕。
他把这些纸整理好。放进公文包。
然后他走到窗户旁边。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院子。
院子门口的马路上,停着一排车。
黑色的。深蓝色的。深灰色的。
他数了一下。
十四辆。
纪委的车。方平山的车。还有抽调来配合行动的省公安厅的车。
车停着。没熄火。引擎在怠速运转。排气管口飘出一缕一缕的白雾,十二月的空气冷,尾气遇冷就变成可见的水汽。
十四辆车。十四缕白雾。
林度掏出手机。拨了办案组长的号。
“准备好了吗?”
“好了。三组人。标注的十二个地址都确认过了。技术组的设备在车上。留置手续齐了。”
“几点出发?”
“听您的。”
林度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四点整。统一行动。”
“收到。”
挂了。
他又拨了方平山。
“常委会结束了。第一批十二人,四点动手。”
方平山在电话那头沉了一秒。
“陆行之怎么样?”
“没挡住。”
“黄志远呢?”
“坐下了。”
方平山“哦”了一声。
“我的车在院子里。需要我跟着哪一组?”
“你跟第二组。高建明那一路。”
“怎么,怕他跑?”
“不怕跑。怕他的自行车。”
方平山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高建明住十二楼。他的自行车锁在小区车棚里。他每天早上六点半骑车出门。现在三点五十,如果他今天提前回家,发现车棚周围有陌生车辆,第一反应会骑车跑。”
“骑车……跑?”
“他大学是省自行车队的。”
方平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让人先把车棚围了。”
“去吧。”
挂了。
林度把手机揣进口袋。从窗户旁边走开。拿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灯亮着。地面打了蜡。他的皮鞋在地面上踩出一声一声的清响。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十几秒里,他从内袋里摸出了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拿出红墨水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2024年12月X日。常委会通过。第一批12人。1600执行。”
下一行。
“常委会上的反对,陆行之。理由:政治形象。实质:自保。”
再下一行。只有两个字。
“已破。”
电梯到了。门开了。
林度把笔记本收回内袋。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时候,走廊上的日光灯管“嗡”了一声。然后暗了。声控灯的感应时间到了。
走廊空了。
楼下的院子里,十四辆车的引擎还在转。等着四点整的那个指令。
还有十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