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之坐着没动。
他的坐姿跟开会之前没有任何变化,身体微微往后靠,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放在桌面上。茶杯在他右手边三厘米处。
他没看林度。看的是省委书记。
“老书记,林度同志的工作,我支持。查贪腐、正风纪,这是中央的要求,也是省委的决定。这一点没什么好讨论的。”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犹豫。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之后的慢。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秤再放出来。
“但我想提一个问题,方法和节奏。”
省委书记没接话。在等。
“三十五个厅级干部。分三批。第一批十二人,今天就动。加上之前已经带走的周德铭、刘文杰等六人,这一轮下来,全省厅级干部会减少将近二十个。”
他伸出右手,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二十个厅级岗位突然空出来,交通、发改、住建、国资、水利、自然资源,六个口全动了。常委会同志们,你们想一想,这六个系统目前在推的重大项目有多少?高铁、地铁、高速公路、保障房、矿权出让、国企改制,哪一个不是牵涉几十亿、上百亿的盘子?”
他停了两秒。
“人抓了。位子空了。项目怎么办?在建的工程,农民工拿不到工资怎么办?签了合同的外资企业,对接人没了怎么办?”
这几个问题扔出来,韩志平先动了。他管经济。他分管的领域里有三个人在红色名单上。项目停了,第一个被省长追责的就是他。
“陆书记说的有道理。”韩志平开了口。“节奏太快,基层会失控。”
杨秉承跟着点了点头。不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力度,比他平时在会上附议的力度大了一倍。
气氛在变。
会议室里的常委,一共九个。省委书记、林度、陆行之、黄志远、韩志平、苏明、郑宏达、杨秉承,加上分管宣传的常委何冰。
陆行之的话,代表了至少三个人的想法。加上黄志远,四个。
四对,最多五。
如果这个议题付诸表决,林度的方案可能通不过。
林度看了一眼省委书记。省委书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茶杯又端起来了。喝了一口。放下。
不表态。
在等林度自己接。
林度站起来了。第二次。
“陆书记。”
“说。”
“您说的问题,项目衔接、岗位空缺、基层秩序,我全考虑过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了另一份材料。蓝色的封面。比红色文件夹薄。
“这是十二个岗位的AB角接替方案。每个岗位标注了两个备选接替人。所有备选人,都不在蓝色和红色名单上。廉政体检合格。”
他把方案递给了秘书。秘书复印了九份,分发到每个常委面前。
“在建项目,不会停。接替人到岗后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对接项目组。时间窗口,我给了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内完成交接。具体的交接清单在方案的第七页到第十二页。”
陆行之翻到了第七页。看了半分钟。
方案写得细,细到每一个在建项目的施工阶段、合同节点、资金拨付进度、下一个审批环节的对接人,全列了出来。
他合上了方案。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东西?”
“七天前进绝密室之前。”
这句话的意思,林度在查二百零三个人的时候,同步就在做善后方案。
陆行之看着他。
表情很复杂。
“接替方案的问题,我不说了。说另一个。”
他往前坐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半度。
“林度同志。你有没有想过,一次查办三十五个厅级干部,对江南省的政治形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央会怎么看我们。全国两会在即。如果这个数字报上去,中央纪委怎么评价江南?组织部怎么评价江南的干部队伍?中央会不会认为,整个江南省的政治生态已经烂透了?”
他顿了一下。
“到那个时候,在座所有人,包括老书记,都会被追责。不是因为贪腐。是因为用人失察。因为治党不力。”
这一刀,切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深。
因为他说的不是“放过那些人”。他说的是“保护在座的人”。
包括省委书记。
这是一个精确的利益计算。
如果三十五个人全查,江南省的政治生态报告会极其难看。中央追责的板子,不打在贪官身上,打在省委领导班子身上。
用人失察。监管不力。
在座的每一个常委,都有连带的责任风险。
这个逻辑链条抛出来之后,会议室里的沉默变了质。
从前面那种“听到坏消息后的震惊”,变成了“要不要保全自己”的权衡。
韩志平咳了一声。
杨秉承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翻回来。又翻过去。
郑宏达盯着自己的茶杯。
何冰,分管宣传的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此刻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行之,又看了一眼省委书记。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度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可读的表情。那种平,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把所有反应都经过内部处理之后才放出来的平。
他把手伸进了西装内袋。
掏出来的不是笔记本。
是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物证袋里,一颗子弹。
5.8毫米。铜壳。没有击发过的完整弹头。
他把物证袋放在了桌面上。
“砰”的一声。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够用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那颗子弹上。
“这是前天晚上塞在我家门缝里的。”
林度的声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性命有关的事。
“没有指纹。小区监控被人用激光笔干扰过。方平山正在查。”
他把物证袋往桌子中间推了两厘米。
“陆书记。您刚才说,一次查三十五个人,中央会怎么看。”
他停了一拍。
“我想请您看看这颗子弹。然后告诉我,连纪委书记都敢恐吓的人,如果今天不查,明天他们会收手吗?”
陆行之看着那颗子弹。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计算的东西。
“后天呢?下个月呢?换一个纪委书记来,他还敢查吗?”
林度把物证袋收了回来。揣进口袋。
“中央怎么看江南,不取决于我们查了多少人。取决于我们敢不敢查。”
他坐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站起来的打算。该说的说完了。
球在省委书记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