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整。
三组车同时启动。
第一组,省发改委办公大楼。目标三人。
第二组,高建明住宅小区。目标一人。方平山带队。
第三组,省国资委、省住建厅、省交通厅。目标八人。分四个小队,两人一组,按地址精准到达。
林度没有跟任何一组。他回了纪委大楼。坐在办公室里。等电话。
第一个电话四点十一分来的。第一组。
“林书记,省发改委那边,三个人全在办公室。手续亮了。没闹。走得很安静。”
“物品呢?”
“手机收缴了。笔记本电脑和U盘,技术组在现场做镜像。”
“好。”
第二个电话四点十九分。
不是第二组打来的。是方平山直接打的。
“高建明那边,出了点状况。”
林度的手搁在桌上没动。“什么状况?”
“他不在家。”
“去哪了?”
“他老婆说,三点半出门了。骑车。说去菜市场买菜。”
“三点半。”林度看了一下时间。四点十九分。“四十九分钟。菜市场离他家多远?”
“骑车八分钟。”
林度没说话。
方平山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不是买菜。”
“盯他老婆了吗?”
“盯了。两个人在楼下。她刚才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三十秒。我的人拍到了她打电话时的表情,不像打给菜贩子。”
“她打给谁?”
“号码在查。”
林度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楼下停车场已经空了大半,纪委的车全派出去了。
“高建明骑的什么车?”
“捷安特TCR。碳纤维车架。公路赛车。他大学是省队的,这个您跟我说过。”
“省城往东,二十公里之内有几条骑行路线?”
“三条。绿道、沿江路、还有一条老国道。”
“查绿道和沿江路的监控。老国道没有监控,派一辆车去堵。他骑公路车,不会走城区,太堵。绿道最有可能。”
“我马上安排。”
方平山挂了。
林度站在窗户前。十二月的太阳已经往西偏了。光线从侧面打进来,把办公桌上那两个文件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拨了第三组组长的电话。
“八个人,到了几个?”
“六个到了。省国资委副主任胡某、省住建厅两个、省交通厅三个,全部带走。还有两个,”
“哪两个?”
“省水利厅副厅长郭仁义,不在办公室。秘书说四点之前请假了。半小时前打的请假条。理由是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
“另一个,省自然资源厅矿权处处长韩某,人在办公室,但他锁了门。从里面反锁的。不开。”
“敲了吗?”
“敲了。他在里面说,'我要打电话给律师'。”
林度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
“告诉他,留置不是刑事拘留。没有律师会见权。给他三分钟。三分钟不开,叫锁匠。”
“郭仁义呢?”
“他家住哪?”
“省城南边。碧湖花园。”
“派人去家里堵。他跑不出省城,高速口和火车站的布控在常委会之前就下了。”
挂了。
林度回到桌前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批12人”下面写了两行。
“到位10人。在逃2人,高建明、郭仁义。”
“高建明,骑车。方向不明。方平山追踪中。”
“郭仁义,'请病假'。碧湖花园。”
四点三十七分。方平山来电。
“找到了。”
“在哪?”
“绿道。滨江段。他骑了大概十五公里。速度不慢,平均时速三十二。”
“现在呢?”
“停了。绿道第七休息区。坐在长椅上。旁边放着一个黑色骑行包。”
“包里有什么?”
“看不清。我的人在五十米外。没靠近。等你指示。”
林度想了三秒。
“靠上去。但不要动包。先亮手续。让他自己打开包。”
“好。”
四点四十一分。方平山的第二个电话来了。声音跟前一个不太一样。
“包打开了。”
“什么东西?”
“护照。他本人的。他老婆的。他女儿的。三本。还有一沓现金,美元。估计两三万。一个移动硬盘。一张银行卡。”
林度把笔帽拔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
“高建明,预谋出逃。骑行包=逃亡包。”
“人怎么样?”
“坐在长椅上。没跑。没闹。我的人亮了文件之后他看了一眼。然后,”方平山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骑行头盔摘了。放在膝盖上。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林书记是什么时候查到我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让他问你。”
“把人带走。包和里面的东西,全部入物证。护照单独封存。移动硬盘,不要打开。交技术组。”
“收到。”
挂了。
五点十二分。第三组回电。韩某的门开了。没用锁匠。三分钟倒计时到一分半的时候,门自己开了。人出来的时候,脸上有哭过的痕迹。
五点二十八分。郭仁义在碧湖花园家中被找到。他没跑。在客厅里坐着。桌上摆了一瓶白酒。喝了小半瓶。办案人员进门的时候他还端着杯子。
“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有酒气。“我那个大舅子,害了我。”
“郭副厅长,请您配合,”
“我配合。你等我把这杯喝完。”
办案人员看了一眼组长。组长打电话请示。电话打给了林度。
“让他喝完。”
六点整。十二个人全部到位。留置中心B区,加开了四间谈话室。走廊上的日光灯换了新灯管。值班人员从三班倒改成了两班倒。
林度在办公室里把十二个人的到案情况逐一核对。确认无误之后,他拿起内线电话。
“通知留置中心,高建明的移动硬盘,我今晚亲自来看。”
放下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两秒眼。
桌上的保温桶里还有半碗粥。凉透了。
他把保温桶盖上。拎起公文包。出门。锁门。下楼。
经过传达室的时候,保安探出头。
“林书记,张阿姨今天做了酸菜鱼,”
“留着。我晚上回来吃。”
保安缩回去了。
林度上车。发动。出大院。往留置中心方向开。
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方平山。
“高建明那个移动硬盘,技术组初步扫了一下外层目录。”
“有什么?”
“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备份'。容量,47个G。”
“47个G。”
“对。技术组说解密需要时间。但他们在非加密区域发现了一些东西,几百张照片。扫了一眼,”
“什么照片?”
“聚餐照。合影。旅游照。时间跨度从2015年到2023年。里面出现的人,”方平山的声音顿了一下。“至少有十几个我认识的脸。”
林度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厘米。
“你确定?”
“确定。其中有一张,2019年的。四个人打高尔夫。”
“哪四个?”
“高建明。黄志远。还有两个,我需要回去放大了才能确认。”
林度把车速降了五码。
“那张照片,翻拍一份。原件封存。今晚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行。”
“方平山。”
“嗯。”
“四十七个G的加密文件,高建明一个人攒的。这个体量,不是记账。是存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骑了七年自行车的人。背包里装着三本护照和三万美金。他不是一时冲动。他筹划过逃跑。既然筹划过逃跑,他就一定给自己留了保险。这个移动硬盘,就是他的保险。”
林度把车拐进了留置中心门口的马路。
“里面存的,很可能不只是他自己的事。”
方平山在电话那头沉了一口气。
“到了。挂了。”
林度把车停在留置中心的院子里。下车。走到铁门前面。值班员开了门。
走廊上的灯光是白色的。冷。
他往B区走。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