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议室的投影幕上,饼状图换成了第一批十二人的详细名单。
林度没有坐下。
他站在投影幕旁边,手里拿着红色文件夹,翻到了第一页。
“第一个。省发改委基础设施处处长,宋学明。”
宋学明不在会场,上周已经被带走了。但他的名字出现在这个名单上,意味着他的问题从“配合调查”正式升级为“立案审查”。
“宋学明在任期间,负责全省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的前期立项审批。2016年至2022年,经他签批的项目总投资额超过八百亿。其中,涉及围标串标的项目,七个。金额合计一百九十三亿。”
林度翻到了附表。
“围标的手段不复杂。七个项目的投标文件,技术标部分,有四处完全相同的标点符号错误。逗号打成了句号。同一个位置。四家不同的投标单位。同一个错误。”
他顿了一下。
“除非这四家公司碰巧雇了同一个打字员,否则只有一个解释:这四份标书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省委书记喝了口茶。没插话。
“第二个。省交通运输厅副厅长陈某,”
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念。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三样东西:职务、涉案金额、核心证据。
不多说。不渲染。像念菜单。
念到第五个的时候,分管农业的常委杨秉承把面前的笔放下了。第五个名字是他推荐提拔的。
林度没看他。继续念。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第九个。
“省国资委副主任胡某。在任期间,分管全省国有企业产权交易。2018年至2021年,经其审核通过的国有股权转让项目中,有三笔严重低于市场评估价格。三笔合计,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约十四亿。”
省委书记的茶杯搁回了桌面。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能听见杯底和桌面碰撞的那一声脆响。
第十个。第十一个。
“第十二个。”
林度翻到了最后一页。
“省住建厅原厅长,高建明。”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一种东西在空气中绷紧了。
前面十一个,都是在座的人认识但不算特别亲近的。高建明不一样。高建明是明星。省内媒体报道过不下二十次的“清廉干部”。骑自行车上班七年。穿了七年的旧夹克。下乡调研自带干粮。全省“人民满意公务员”评选,连续三年票数第一。
黄志远的身体在椅子上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是一种肌肉在做“要不要站起来”的预判时产生的前置反应。
林度把投影切到了下一页。
一张图。
不是照片。是一张资金流向图。
线条密密麻麻。从左到右。五层。
最左边,三个方框。恒兴建工集团。永泰路桥公司。鼎盛建设集团。
每个方框引出一根线。线的终点,江南明晟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江南明晟再引出一根线。终点,一个离岸信托。注册地:开曼群岛。信托名称:SUNRISE DYNASTY TRUST。
信托再穿透两层,最终受益人:高建明配偶,刘曼丽。
图的右下角标注了三个数字,
恒兴→明晟:七千二百万。
永泰→明晟:四千五百万。
鼎盛→明晟:八千三百万。
合计:两亿。
投影幕上的数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林度的声音没有变化。
“高建明同志确实不收现金。不收表。不收房。他的个人申报材料干干净净。”
他指了指图上的第三层。
“但他配偶刘曼丽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一个离岸信托。这个信托通过五层股权穿透之后,持有恒兴建工、永泰路桥、鼎盛建设这三家公司各百分之五的干股。”
他把手放下来。
“这三家公司是什么公司?是高建明在任江州市长期间批复的三个最大基建项目的中标方。三个项目合计投资,五百四十二亿。”
他翻出第二张图。
“干股分红,通过信托结构回流到开曼。从开曼到新加坡。从新加坡到一个香港账户。香港账户的开户人登记信息,是刘曼丽的闺蜜,但实际操作人是刘曼丽本人。”
第三张图,银行流水截图。
“这个香港账户从2018年到2023年,累计入账一亿四千七百万人民币。”
他合上了文件夹。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黄志远的手搁在扶手上。不动。
五秒。
十秒。
十五秒之后,黄志远的椅子发出一声响。他的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林度同志。”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但音量往上提了。
“你这份材料,从哪来的?”
“中纪委国际合作局,通过反洗钱情报交换渠道获取。加拿大FINTRAC、开曼群岛金融管理局、香港联合财富情报组,三方交叉确认。”
“你确认,这些信息的准确性?”
“确认。”
黄志远握着桌沿的手松开了。他站着,不坐也不走,像是在做一道选择题,是坐回去接受这个结果,还是再挣扎一下。
他选了后者。
“林度同志,高建明是全省公认的好干部。七年骑自行车。调研自带干粮。这些都是真的。他的政绩,”
“黄部长。”
林度打断了他。不是抢话。是一种“这个方向不用再走了”的截断。
“自行车骑了七年。他老婆的保时捷卡宴也开了七年。停在小区地下车库B3层最里面的车位。车牌号,”
他念了一串号码。
“车辆购买人,刘曼丽。付款方式,全款。六十七万三千八百。付款账户,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香港回流的账户在境内的对接户头。”
黄志远的嘴闭上了。
他坐了回去。
动作比站起来的时候慢。好像刚才消耗了某种东西,不是体力,是一种支撑他说出那番话的底气。
底气用完了。
林度把投影关掉。
屏幕黑了。
日光灯的白光重新成为会议室里唯一的光源。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无处藏。
“十二个人。证据材料汇总在红色文件夹里。常委会后移交办案组。”
林度拿起文件夹,放回了公文包。
他坐下了。
会议室安静了二十秒。
这二十秒里,有人喝水,有人翻面前的会议材料,有人看窗户。但没人开口。
然后苏明说了一句。
“十二个同时动?”
“同时。”
“人手够吗?”
“够。三个组。每组四人。再加上技术组和留置中心的值班力量,已经准备好了。”
苏明不再问。
副书记郑宏达,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的那个,终于动了。他把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两厘米。这个动作没有实际意义。但它替代了一句他没说出口的话。
他的人不在红色名单上。在蓝色的。暂缓提拔。
推茶杯的力道很轻。但能看出来,手指头在发抖。
省委书记拿起话筒。
“还有人要说吗?”
没有。
“好。第一批十二人,”
他话说到一半。
一个声音从左侧响了起来。
“我说两句。”
所有人转头。
说话的人是省委副书记陆行之。分管党建和组织。六十一岁。在江南省干了三十年。资历比黄志远还老。省委常委里排名第三。
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