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是那种密封空间特有的沉。
暖气开着，温度够，但每个人都觉得背上有点凉。
省委书记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林度身上停了一秒，没说什么，拿起话筒。
“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省纪委关于全省厅级干部廉政体检的情况汇报。林度同志，你来说。”
林度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讲台中央，就站在自己的位置旁边，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取出两个文件夹。
“本次廉政体检，核查范围为二百零三名拟提拔或留任厅级干部。核查材料包括个人事项报告、近十年信访举报记录、历年审计报告，以及工商、税务、银行、海关等系统的交叉比对数据。”
他打开了投影。
第一页，一张饼状图。
绿色区域标注“完全合格”，占比59%，121人。
黄色区域标注“建议暂缓提拔”，占比22%，45人。
红色区域标注“建议立即立案审查”，占比17%，35人。
饼状图在屏幕上显示出来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不是大动作，是一种坐直了身体的细微调整。
组织部长黄志远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他的表情还是那种职业性的平静，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放下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
“三十五人。”
开口的是分管政法的常委，叫苏明。五十五岁，戴眼镜，说话一贯简短。
“对。”林度说。
“这个比例，”苏明停了一下。“你确认过？”
“确认过。七天。三类材料交叉比对。每一个有问题的名字，都有至少两条以上的独立证据支撑。”
苏明没再说话。
黄志远开口了。
“林度同志，我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平。“三十五人立案审查，这个建议，是否考虑过对全省正常工作的影响？六个厅局的主要负责人同时出问题，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林度翻到了投影的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表格，按照厅局分类，列出了三十五人的分布情况。
“黄部长说的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林度说。“所以这三十五人，我建议分三批处理。第一批，十二人，涉案金额大、证据链完整、社会影响大的，优先启动。第二批，十五人，证据链基本完整，但需要补充部分材料，给两周时间完善后启动。第三批，八人，目前证据仍在核实阶段，暂时保留，不提拔、不调动，持续跟踪。”
黄志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分管经济的常委，姓韩，叫韩志平，接过去说了一句：“分批处理，这个思路是合理的。但我想知道，第一批十二人里，有没有正在负责重大项目的？”
“有。三个。”
“具体是，”
“交通厅副厅长一名，省发改委基础设施处处长一名，省国资委副主任一名。”
韩志平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度在他开口之前说：“这三个人的项目，我已经梳理了移交方案。每个项目都有副手或者下一级负责人可以接手，不存在工作真空。移交方案的文件，在蓝色文件夹里，常委会结束后可以查阅。”
韩志平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黄志远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低了一点，但分量反而重了。
“林度同志。高建明的名字，在哪个批次？”
全场有人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一出来，气氛变了。不是变紧张，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终于说到正题了”的东西。
林度翻到投影的第三页。
第三页是第一批十二人的名单。
高建明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第一批。”林度说。
黄志远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视线从林度身上移开了，落在了桌面上那张饼状图的打印件上。
省委书记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黄部长，你有什么意见？”
黄志远抬头，看了一眼省委书记，又看了一眼林度。
“我……”他停了一下。“我想听一下高建明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
林度翻到了高建明的那一页。
他把两亿的资金路径，用三分钟说清楚了。
没有多余的话。顾问费，空壳公司，三家中标单位，三个批复项目，时间线，金额，合同编号。
说完之后，他停下来，等着。
黄志远沉默了大约十秒。
“……我没有意见了。”
这五个字说出来，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谁，声音很小，但在这种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省委书记把话筒拿起来。
“好。那我说几句。”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这次廉政体检，林度同志和他的团队，七天没出那个屋子。我知道。我让人去送过饭。”他顿了一下。“七天出来两份名单，三十五个问题干部。这个数字，不是林度制造出来的。是这些人自己干出来的。”
他把话筒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分三批处理，我同意。第一批，今天散会之后，省纪委即刻启动程序。”
他看向林度。
“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度想了两秒。
“有一个情况，需要向常委会报告。”
“说。”
“本次体检过程中，绝密室的材料范围和人员名单，在第三天，已经有外部人员知晓了部分内容。”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消息泄露了？”苏明问。
“不是泄露。是有人在外面做了一些动作，试图在体检结果出来之前，通过各种渠道影响结论。”林度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了一个信封。“这是我七天里收到的三封信。都是通过秘书转交的。内容，是对某些特定人员的'情况说明'，请求纪委在体检报告中'客观全面地评价'。”
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
“这三封信，我没有回复。但我认为，这件事本身，需要向常委会说明。”
省委书记拿起那三个信封，翻了翻，没打开。
“发件人是谁？”
“第一封，省委办公厅某处室。第二封，省人大常委会某委员。第三封，没有落款。”
省委书记把三个信封放回桌面。
“这三封信，交给纪委存档。”他的声音平了。“写信的人，如果自己没有问题，不用担心。如果有问题，早晚的事。”
他站起来。
“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出去。
林度在收东西。
韩志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书记。”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那个移交方案，做得很细。”
林度没回头。
“做细一点，省得有人说我不顾大局。”
韩志平笑了一下，走了。
最后走的是黄志远。
他在林度旁边站了两秒，没说话，然后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
“林度同志。高建明这个人，我看走眼了。”
林度把公文包提起来。
“黄部长，您没看走眼。他伪装得很好。”
这句话说完，林度也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方平山已经在等了。
“结果呢？”
“第一批，今天启动。”
方平山接过林度递来的那份文件。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高建明的名字。
“他今天知道了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让他知道？”
林度往电梯方向走。
“今晚。”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平山说了一句：“他骑自行车上班，你知道吗？七年了。”
“知道。”
“他老婆开什么车？”
“保时捷卡宴。”林度按了一楼。“停在他们小区地下车库的最里面一个车位。”
方平山把那份文件合上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林度走出去，往停车场方向走。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积压了七天的消息还没看完，他划了两下，找到方平山之前发的那条，关于柳长河老婆的。
他在停车场的灯光下站了一会。
然后把手机揣回去，上了车。
发动。
出大院。
上马路。
今晚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