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是下午两点开。
林度在上午十点到了办公室。
桌上有张阿姨留的早饭,不是盒饭,是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白粥和两个茶叶蛋。便签纸贴在桌面上,圆珠笔写的:“七天没好好吃饭,喝点粥。盐没加。”
林度打开保温桶,喝了半碗。
秘书进来,看见他在喝粥,愣了一下。
“林书记,您回来了。”
“嗯。”
“省委组织部的黄部长,早上打了两次电话。说想在常委会之前跟您通个气。”
林度把勺子搁在桌边。
“回他,我在备材料,没时间。”
秘书迟疑了两秒。
“黄部长说,他只需要十分钟。”
“那就回他,我连五分钟都没有。”
秘书走了。
林度把那两个文件夹摆在桌面上。蓝色的放左边,红色的放右边。他拿起红色的,翻到高建明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在找新问题,是在确认已有的每一个细节都准确。
两亿。
通过配偶的空壳公司走账。顾问费的名义。三家中标单位分批打款。时间跨度三年。
每一笔的转账记录都在。每一份合同都有。合同上的甲方是中标单位,乙方是江南明晟管理咨询。合同内容是“战略咨询服务”,没有任何具体的服务内容,没有可量化的交付物,没有验收标准。
这种合同在法律上叫做“虚假合同”。在实务里叫做“洗钱通道”。
林度把高建明那一页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单独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方形的红色印章。印章的字是他自己刻的,三个字,“待审查”。
他在高建明那一页的右上角,盖了下去。
“嗒”的一声。
印章的红色油墨在纸面上晕开,边缘清晰,字迹正。
十一点半。
秘书又进来了。这次脸色不太好。
“林书记,黄部长来了。在楼下。”
林度没抬头。
“让他等。”
“他说……他说他就上来了。”
“那就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省委组织部长黄志远走进了林度的办公室。
黄志远今年五十八岁。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是藏青色的。他在江南省组织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脸上常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那种温和不是真的温和,是一种长期和人打交道练出来的表情管理。
“小林,打扰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黄部长。”林度把桌上的文件夹往旁边推了一点。
“我就说几句。”黄志远的声音很平稳。“这次廉政体检,意义很重大,省委是高度重视的。你这七天的工作,我听说,非常辛苦,非常认真。”
林度等着。
“但是,”黄志远顿了一下。“有些同志,特别是几个被上面寄予厚望的年轻干部,他们的问题……是不是有一些,可以在体检报告里,用更审慎的表述?”
“更审慎。”林度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比如,有些情况,可能是家属的问题,本人不一定知情。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在报告里注明,建议进一步核实,而不是直接,”
“黄部长。”林度打断了他。
黄志远停下来。
“高建明配偶名下的江南明晟管理咨询,从2017年到2019年,收了三家中标单位合计两亿元的顾问费。这三家中标单位的项目,全部是高建明在任江州市长期间批复的。”
黄志远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在公文包的拉链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件事,”
“知道这件事,还是要来跟我说'审慎表述'?”林度把高建明那一页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了黄志远面前。
右上角的红色印章。字很清楚。
“待审查。”黄志远把那三个字念出来了。声音低了一点。
“对。”林度把那一页收回去。“我写的是'待审查',不是'已定罪'。该走的程序会走,该给的机会会给。但这个人,在常委会上,我会如实汇报。”
黄志远坐了一会。
“小林。你知道高建明是谁力推的吗?”
“知道。”
“那你,”
“黄部长。”林度把红色文件夹合上,放进了公文包里。“我知道您今天来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这件事做出来之后,有些人会不高兴。但是,”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提起来。
“我写报告,写的是我查到的事实。事实不会因为有人力推,就变成另外一个事实。”
黄志远没有再说话。他在椅子上坐了三秒,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林度。
“你这个人,”他说了半句,没说完。
走了。
秘书站在门口,等黄部长走远了,才进来。
“林书记,黄部长……他走得不太高兴。”
“我看出来了。”
“那……”
“那什么?”林度拿起外套,穿上。“常委会两点开,我去提前布置一下投影设备。”
秘书看着他走出去,愣在原地,缓了好几秒才跟上。
一点五十分。
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林度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把文件调出来,确认显示正常,关掉屏幕,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等。
会议室陆续有人进来。
常委们进来的时候,视线都会往林度那个方向扫一眼,不是故意的,是一种条件反射。大家都知道今天这个会的重量。
有一个常委,林度认识,是分管工业的副书记,叫郑宏达。他进来之后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郑宏达力推的人,在蓝色文件夹里,建议暂缓提拔,不是红色的。
但郑宏达不知道这一点。
他现在的状态,跟所有人一样,等。
两点整。
省委书记走进来,在主席台坐下。
“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