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密室在省纪委大楼的地下一层。
不是什么特殊设施,就是一间普通的档案查阅室,二十平米,两排铁架子,一张长条桌,四把椅子。唯一特殊的地方是,进来之前要交手机。门口有一个铁皮箱,锁着。
林度把手机放进去的时候,方平山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送人出远门。
“七天。”林度说。
“你一个人在里面待七天?”
“三个人。我加两个助手。”
方平山看了一眼那两个助手,都是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叫小谢,戴眼镜,另一个叫老陈,其实才三十一,因为头发少被叫老陈。两个人抱着一摞文件站在走廊里,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懵。
“你们知道接下来七天要干什么吗?”方平山问。
小谢说:“翻页。”
老陈说:“记录。”
方平山看了看林度。林度进了门。铁门关上了。
材料有三类。
第一类是二百零三份《个人事项报告》。每份平均两百页。纸的厚度叠起来差不多到腰。
第二类是近十年的《信访举报记录》。按照被举报人姓名分类。有些人的举报材料薄薄一沓,有些人的厚到要用橡皮筋捆三道。
第三类是历年《审计报告》。省审计厅的、地市的、国家审计署对口审计的。有的报告是扫描件,字迹不清,小谢要凑着台灯才能看清楚。
三类材料。两百多人。七天。
林度没有按照名单顺序来。他先把三类材料各自翻了一遍,不是细读,是扫。扫的速度很快,每页大概停留三到五秒。
小谢在第一天结束的时候悄悄问老陈:“他这么翻,能看进去吗?”
老陈没回答。他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林度开口了。
“把第四十七号的个人报告拿来。”
小谢翻出来。林度没接,让他摊在桌上。然后林度说了一串话,
“第四十七号,郭仁义,现任省水利厅副厅长。个人报告里申报的家庭财产:本人名下住房一套,配偶名下无房产,无境外资产,无投资入股。”
小谢拿着报告核对,一字一字地比。
全对。
“但是。”林度停了一拍。“郭仁义2019年任滨江市水利局局长期间,批复了一个防洪堤加固工程,总标的四点三亿。中标单位是滨江宏远建设集团。”
老陈已经在翻审计报告了。找到了。
“宏远建设集团的法人代表是谁?”林度问。
老陈:“……刘德明。”
“刘德明是谁?”
老陈往下翻。找不到。
林度自己回答:“郭仁义大舅子的大学同学。郭仁义配偶的哥哥叫郭大海,郭大海和刘德明是同一届的,2003年,滨江师范学院,土木工程系。”
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在哪个材料里,”
“信访举报记录。第十一捆。第二百零六页。有人2021年举报过,说郭仁义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关系户输送利益。举报材料里点了刘德明的名字,点了郭大海的名字。但没有直接点郭仁义。”
老陈翻到了那一页。
举报材料里确实有这两个名字。
小谢和老陈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这是第二天上午。
第四天。
林度的眼睛红了。不是一点点红,是那种血管充血的红,从眼角一直漫到眼白边缘。他用冷水洗了三次脸,没用。
台灯的灯泡换了一个更亮的。老陈去食堂要来了一暖壶浓茶。茶叶放得很多,倒出来颜色像酱油。
林度喝了半杯,继续说。
“第一百一十三号,高建明。”
这个名字一出来,小谢的手顿了一下。高建明的名字他认识,不只是认识,是如雷贯耳。省内媒体报道过不止一次。骑自行车上班。穿了七年的旧夹克。下乡调研从不让地方政府接待,自带干粮。
“个人报告翻出来。”林度说。
小谢翻出来。
林度扫了一眼。“配偶名下有一家公司。注册于2016年。名叫,”
“江南明晟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小谢念出来。
“对。经营范围:企业管理咨询、市场调研、信息技术服务。注册资本五十万。”
老陈已经开始翻审计报告。
“高建明任江州市市长期间,2016年到2020年,批复了三个重大基建项目。”林度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清单。“第一个,江州南部新城路网改造工程,总投资一百一十二亿。第二个,江州城际铁路一号线,总投资两百八十亿。第三个,江州新港区基础设施工程,总投资一百五十亿。三个项目,合计五百四十二亿。”
老陈翻到了相关的审计报告。
“三个项目的中标单位,你们查一下,有没有向江南明晟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支付过款项。”
小谢拿起电话,打给了外面的技术组。三分钟后,技术组回话。
小谢把结果念出来。
“中标单位之一,恒兴建工集团,2017年至2019年,向江南明晟支付顾问费共计,三笔。合计,”他停了一下。
“多少?”老陈问。
“七千二百万。”
林度没有任何反应。
“继续查另外两家中标单位。”
另外两家的结果在二十分钟后出来了。一家支付了四千五百万,一家支付了八千三百万。
三家加起来,两亿整。
小谢把这个数字写在记录本上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林书记。”他说。
“嗯。”
“高建明……他骑自行车上班。”
林度从桌上拿起一杯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骑自行车的人也会开豪车。只不过他的豪车停在他老婆的车库里。”他把茶杯放下。“下一个。”
第六天。
绝密室里的空气有一种特殊的味道,纸张、浓茶、和三个人连续六天没有好好睡觉的气息混在一起。台灯的光圈在天花板上打出一个淡黄色的圆。
老陈在第五天下午开始用铅笔在记录本上画正字,记录林度说出的每一个“有问题”的名字。
到第六天傍晚,他数了一下。
三十五个。
他把这个数字告诉小谢的时候,小谢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三十五个。”小谢重复了一遍。
“对。”
“二百零三个里面,三十五个。”
“对。”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户是封死的,没有自然光。林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不是在睡,他的嘴唇在动,很轻,像是在默背什么。
老陈看了他一会。
“林书记,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想第一百五十七号的问题。他的信访举报记录里有一条2018年的匿名举报,说他在任副市长期间收过一套别墅。但他的个人报告里申报了,说那套别墅是他父亲的遗产。”
“那……”
“他父亲2015年去世。遗产继承需要公证。但他的公证书上的公证机构,2015年已经注销了。”
老陈愣了一下。
“公证机构注销了,公证书还有效吗?”
“公证书本身有效。但公证机构注销之前的业务记录,要移交当地司法局存档。我需要核实那份公证书的原始档案是否存在。”
“这个,外面的人能查吗?”
“让方平山去查。”
老陈拿起了桌上的对讲机,绝密室里唯一的对外通讯设备。
第七天清晨。
六点十七分。
绝密室的铁门从里面推开了。
走廊上的日光灯已经亮着。保安站在走廊尽头,看见门开了,站直了身体。
林度走出来。
他的外套皱了。头发没梳。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比第四天好一点了。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一个蓝色,一个红色。
方平山已经在走廊里等了。他看了一眼林度,没问他怎么样,直接问:“结果呢?”
林度把两个文件夹递给他。
“蓝色的,建议暂缓提拔,四十五人。红色的,建议立即立案审查,三十五人。”
方平山接过来,翻了一下红色文件夹的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高建明。
方平山把文件夹合上了。
“林度。”他说。
“嗯。”
“你知道高建明是谁力推的吗?”
“知道。”
“你还是写上去了。”
“不然呢?”林度把对讲机放回走廊的架子上。“等他提拔了再查,动静更大。”
方平山没说话。
小谢和老陈也走了出来,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往哪走。
“回去睡觉。”林度说。
小谢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书记。这七天,”他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您的脑子是正常的吗?”
林度拿起了走廊架子上那个铁皮箱,从里面取出了他的手机。
手机开机,震动了很久,积压了七天的消息。
他没有看。
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公文包,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正常的。只是用得比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