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政体检的通知还没正式下发。消息已经漏了。
省委组织部的系统里,二百零三名拟提拔或留任的厅级干部名单,上周五刚完成初审。名单存在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加密电脑里。理论上只有三个人有权限打开,组织部长、干部一处处长、和负责技术维护的信息中心主任。
但到了周一。名单的内容已经在省直系统里传开了。
传得不完整。零零碎碎。但关键信息,谁在名单上、谁不在,基本准确。
林度不意外。加密电脑挡得住黑客,挡不住人嘴。
周三。
“廉政体检”的正式通知下发了。
通知的措辞比147号文件更具体:所有拟提拔或留任的厅级干部,需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向省纪委提交个人事项补充申报表。内容包括,本人及配偶、子女名下的全部财产、境外关系、社会兼职、投资入股情况。
十五个工作日。
通知下发的当天下午,省纪委的办公电话响了上百次。
不是打来交代问题的。是打来问程序的。
“补充申报表在哪下载?”
“配偶的股票账户需要报吗?”
“子女在国外的房产,是报美元还是报人民币?”
“我老婆的表妹算不算'近亲属'?”
最后一个问题,是省商务厅的一个副厅长问的。办公厅的接线员差点没忍住笑。
但笑不出来。
因为这些电话的密度说明了一件事,二百零三个人里,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正在连夜翻箱倒柜地整理自己这些年到底拿了多少、藏了什么、哪些能交代、哪些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周四晚上。
林度加班到十一点。处理了两摞文件。签了七份审批单。喝了三杯水。吃了张阿姨留的盒饭,今天是红烧鱼块和炒莴笋。鱼块炸得刚好。比排骨好吃。
十一点十分。他收拾东西。穿外套。关灯。锁门。下楼。上车。
公寓在省委家属院旁边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省纪委的周转房。林度搬进来半年了。没添过一件家具。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电视没开过几次。
他把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六楼。
走到自家门口。
掏钥匙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门缝。
地面和防盗门之间有两厘米的缝隙。缝隙里,塞着一个东西。
白色信封。
普通的那种。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没有邮票。
手塞的。
林度没弯腰。他先看了看走廊两头。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只有他站的位置这一盏亮着。两头,黑的。
楼道安静。
他蹲下来。用钥匙的边缘把信封挑了出来。没用手直接碰。
信封很轻。不是纸的重量。里面的东西更轻。
他用钥匙挑开封口。倒了一下。
一个东西滚了出来。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滚了半圈。停住了。
子弹。
5.8毫米。铜壳。完整的弹头。没有击发过。
底火完好。弹壳上没有划痕。不是从弹匣里退出来的,是从包装盒里直接取的。
新的。
林度蹲在那里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开门。进屋。开灯。
把子弹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面。
走进客厅。脱外套。挂衣架。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没有报警。
没有打电话给方平山。
他打开手机里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以前叫“杂音”,后来改了名。现在叫“素材”。
他把子弹的照片拍了一张。存进了文件夹。
“素材”文件夹里已经有六十多条记录了。短信截图、匿名电话录音、还有一次,有人在他车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天道好轮回”。
子弹是第一次。
升级了。
林度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之后倒了一杯。端着杯子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他盯着鞋柜上面那颗子弹看了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份《全省厅级干部名册》。把子弹拿过来。压在了名册的第一页上面。
铜壳的子弹压着二百零三个名字。
他回到沙发上。喝了口水。
子弹的意思很明确。但这个手法,太粗糙了。专业的人不会用实体子弹。那是电影里的桥段。真正想杀人的,不打招呼。
所以这不是杀人预告。是恐吓。
恐吓的目的,让他知道,有人已经急眼了。急到不在乎暴露自己的情绪。
谁会这么急?
在职的厅级干部?不太可能。他们的段位,用不着这种手段。
退休的老干部?更不可能。七十多岁的人不玩这个。
柳长河的人?
林度眯了一下眼。
柳长河跑了。但他的老婆在动。他的表弟孟广发在省城。他的律师在省城。他在本地还有一张残网,这张网上挂着的人,现在每一个都在等着被清理。
急眼的,是网上的人。
他拿出手机。给方平山发了条消息。
“我家门缝塞了一颗5.8的子弹。不报警。你帮我查一下小区的监控,看看是谁送的礼。”
方平山的回复来得很快。
“你没事吧?”
“没事。就一颗子弹。又不是一箱。”
方平山没再回。三分钟后发来一条:“监控我让人去调。你门锁换一下。”
“不换。换了他们以为我怕了。”
方平山发了一个句号。
句号的意思,“你随便吧。我说不过你。”
林度把手机放下。喝完了那杯水。走到书桌前。拿起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
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子弹。5.8mm。信封无指纹(大概率)。来源,待查。方向,柳长河残余网络。”
下面又写了一行。
“怕,不在我的字典里。”
写完。合上。揣进内袋。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省城的夜景在六楼的高度上展开。远处是省委大院的轮廓。近处是小区的路灯。路灯照着停车场里的车顶。
他站了半分钟。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回到书桌。坐下。打开台灯。
把那颗子弹从名册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很轻。
比笔记本轻多了。
他把子弹放进了抽屉。拿起名册。翻到第一页。
二百零三个名字。十五个工作日。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度到了纪委。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他召集了三个业务骨干。关上门。拉上百叶窗。
“从今天起。纪委闭门办案。对外只保留信访窗口。其他所有业务接待,暂停。”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不见。谁的电话都不接。”
他指了指桌上那几大摞档案。
“这些是组织部移交的二百零三名厅级干部的基础档案。从今天开始,我们做一件事。”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
“政治体检。”
白板上的字写得不好看。但笔画用力。马克笔的墨水在白板上洇了一点。
“每个人的档案,过三遍。第一遍看履历。第二遍看财务。第三遍,看交叉。”
“交叉?”其中一个骨干问。
“看他的升迁轨迹和同期重大项目审批之间的时间对应关系。看他的家属经商记录和他管辖领域之间的利益重合度。看他的社会关系网络里,有没有已经落马的人的影子。”
他把笔放下。
“十五天。二百零三个人。平均每天,十四个。每个人的档案,至少两百页。”
三个骨干的脸色变了。不是被吓到。是算了一笔工作量的账。
“林书记,三个人不够。”
“我知道不够。所以我是第四个。”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第一份档案。
翻开。
第一个名字,省教育厅厅长。五十四岁。
林度开始看。
子弹的事,他没跟任何一个身边的人提过。
不值得提。
他手里的笔记本比任何子弹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