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河老婆这次动得比上一回更隐蔽。
不是去银行。不是去火车站。是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省城东三环。“盛德”律师事务所。注册合伙人八个。主营业务,民商事诉讼、资产并购、跨境法务。
方平山的人跟到了律师事务所门口。没进去。进不去,律所有律师会见特权,纪委没有搜查令就不能闯。
“她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但她进去的时候,带了一个U盘。”
“U盘的内容?”
“不知道。我又不能抢。”
林度想了五秒。
“盛德律师事务所,有没有做过涉外业务?”
方平山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有。他们的第三合伙人叫钱嘉禾。主做跨境资产架构。客户里有不少移民中介的单子。”
跨境资产架构。
柳长河跑了。女儿在澳大利亚。老婆在国内转移资产。现在又找了一个做跨境业务的律师。
拼图很清楚,柳长河在准备“软着陆”。人不回来了。但资产要保住。
“钱嘉禾这个人,有案底吗?”
“没有。干净。在律师行业十二年。圈内口碑还不错。”
“那就不能从他那边切入。律师的保密义务,法院都突破不了。”
林度放下手机。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换一条路。
他拨了内线。
“档案室,帮我查一个东西。柳长河名下的所有公司,注销的和在营的,全部拉出来。重点看2015年之后注册的。法人、股东、实际控制人穿透到自然人。”
半小时后。一张表格送上来了。
柳长河名下,直接持股的公司三家。全部注销。但通过间接持股和代持,关联公司十一家。其中七家注销。四家在营。
四家在营的公司里,有一家叫“锦辉实业”。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不是柳长河。是一个叫孟广发的人。
孟广发。
这个名字在林度的记忆库里触发了一个信号。
他闭了两秒眼。
孟广发。六十三岁。安南市溪口镇人。柳长河的表弟。长兴煤矿1989年开办时的联合出资人。煤矿关闭后,孟广发从柳长河的生意圈里消失了。至少表面上消失了。
但他现在是锦辉实业的法人。
锦辉实业,2019年注册。经营范围写的是“建材销售、仓储服务”。实际上,林度调了一下它的税务申报数据,五年来的营收合计:零。
零收入的公司。注册五年。没注销。
这种公司只有一个用途,过桥。
钱从一个地方进去。从另一个地方出来。锦辉实业就是中间那座桥。
“方平山。”
“在。”
“锦辉实业。法人孟广发。查他的银行流水。重点看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大额进出。”
“你怀疑,”
“柳长河老婆从银行取出来的那些东西。转移的那些资产。不会通过自己的账户出境。她需要一个干净的通道。锦辉实业,可能就是那个通道。”
方平山挂了电话。
林度靠在椅背上。
柳长河。这个名字从第一天就在笔记本上。到现在,人还没抓到。但他的网络正在一层一层被剥掉。
跑得了。但每跑一天,身上的壳就薄一层。
,第二天上午。
省委办公厅发了一份红头文件。
文号是当年的第147号。标题,
《关于在全省范围内建立公权力运行终身追责制度的意见》。
文件不长。三页半。措辞精炼。核心内容,四条。
第一条。凡经省委提名或批准任命的处级以上干部,在公权力行使过程中的违纪违法行为,不因退休、辞职、调离、降级等身份变更而免除追责。
第二条。追责时限,不设上限。
第三条。跨省追责,适用本制度。涉及其他省份的关联案件,由省纪委提请中纪委协调。
第四条。凡在本文件下发后三十日内主动交代问题的,可视情节从轻或减轻处理。
三十日。
这个时间窗口,是林度建议加的。
不是心软。是策略。三十天的窗口,等于公开告诉所有人:现在投降,还来得及。过了这个期限,上门抓。
文件盖了省委的章。省委书记签的批。
当天下午,文件通过机要渠道下发到全省十三个地市和所有省直厅局。
没有全文公开。没有媒体报道。但这份文件的传播速度,比任何媒体都快。
因为它打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终身追责”四个字。
退休不是终点。辞职不是免死牌。换了岗位不是金蝉脱壳。
只要你用过公权力。只要你在用公权力的时候伸了手。这辈子,都跑不掉。
文件下发后的第一个晚上。
林度的办公室电话响了四次。
第一个,省人社厅的一个副厅长。问的不是政策。问的是“三十天的窗口期从哪天算起”。
“从今天算。”
“是日历日还是工作日?”
连这个都问。林度耐住了。
“日历日。”
第二个,一个退休五年的原省质监局局长。七十二岁。打的是他孙子的手机。声音苍老。问了一个问题:
“林书记,我2008年收的一笔钱。十六年了。还算吗?”
“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第三个,安南市委一个副书记。他没问问题。他通报了一个情况:
“林书记,我们安南市从今天下午开始,有七个科级干部到市纪委主动交代问题。其中两个是乡镇的书记。最小的一笔,三千块。是2020年过年收的一个企业主的红包。”
三千块。
三千块也跑来交代。
“他们是被吓到了还是真心悔改?”
安南市委副书记的回答很实在:
“哪有什么真心悔改。这些人就一个想法,趁窗口期还在,赶紧把屁股擦干净。晚一天擦,多一天的风险。”
第四个电话,省委书记。
“小林。文件的反响怎么样?”
“超出预期。”
“怎么个超出法?”
“廉政账户的入账,文件下发前七天是三亿二。文件下发后二十四小时,新增了八千万。”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还有一个数据。”林度说。“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全省各级纪委收到的主动投案人数,三十七人。处级以上的,六人。”
省委书记没说话。林度听到了椅子靠背发出的“咯吱”声,老书记靠了靠。
“小林。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真的觉得制度能管住人心吗?”
林度想了两秒。
“管不住。”
“那你还搞这些?”
“制度不管心。管手。手不敢伸了,心里想什么不重要。”
省委书记笑了一下。不重。
“行。你接着干。我去睡了。明天还有个外事活动。”
挂了。
林度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周德铭”的名字,已经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
马文龙。陈明。孙长青。赵铁军。齐墨缘。刘文杰。
横线。横线。横线。
他往后翻了一页。
空白页上。他写了一行字。
“柳长河,锦辉实业,孟广发,跨境通道,律所钱嘉禾。”
下面一行。
“三十天窗口期。倒计时,29天。”
笔记本合上了。他把它揣进内袋。起身。穿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上。暖气管道“咕噜”了一声。
他下楼。路过传达室。
保安探出头,
“林书记。张阿姨留了盒饭,”
“带走。”
他接过饭盒。拎着出了大门。
饭盒上的便签,“加了半勺盐。排骨多放了一块。”
林度看了看那行字。
把饭盒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出大院。
城市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流过去。他没看。他在想一件事。
三十天。
三十天之后的全省党代会。二百名厅级干部的廉政体检。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现在的退赃潮、投案潮,只是开胃菜。
正餐,还没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