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廉政账户的管理员叫老徐。
干了九年。每天的工作重复到能闭着眼做,开机、登录、查余额、核对流水、打印对账单、存档。
九年里,这个账户的月均入账笔数,1.7笔。
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偶尔来一笔十万以上的,老徐会多看两眼。属于“大额”了。
周德铭被带走后的第三天。
早上八点十五分。老徐登录系统。余额比昨天多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多了四百三十七万。
六笔。一夜之间。最大的一笔一百二十万。最小的八万。
他以为系统出了错。打电话给银行确认。银行说:没错。六笔。全是主动汇入的。匿名。
老徐把对账单打印出来。走到信访室。信访室主任正在喝茶。
“老陈,你看看这个。”
信访室主任接过对账单。茶杯举到一半,放下了。
“什么鬼?”
“你问我我问谁。”
信访室主任又看了一遍数字。
“打错账了吧?”
“六笔都打错?”
两个人对着那张纸愣了半分钟。
,到第四天。
廉政账户入账,十四笔。总金额一千三百六十万。
第五天。二十一笔。两千八百万。
第六天。
老徐不敢自己扛了。他抱着一摞对账单上了三楼。敲了林度办公室的门。
“林书记,廉政账户出事了。”
林度抬头。
老徐把对账单铺在桌面上。七天的流水。折线图不用画,肉眼就能看出那条曲线的斜率。
“七天。一共,”老徐咽了一下口水。“一亿两千四百万。”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发虚。干了九年,他经手的廉政账户总入账不超过三百万。现在七天,顶了四十年。
林度看着那些数字。没说话。
“全是匿名汇入的。银行查了汇款来源,分布在省城和下面各地市。个人账户居多。有几笔是从理财产品赎回后直接转过来的。”
“有人来纪委当面交的吗?”
老徐点头。表情更复杂了。
“有。不光有。林书记,你最好下去看看。”
林度跟着老徐下了楼。走到信访大厅门口。
他停住了。
信访大厅,排队了。
不是来举报的。是来交东西的。
二十多个人。年龄从五十出头到七十多。穿着各异,有的西装革履,有的棉衣布鞋。但有一个共同特征,手里拎着东西。
有的拎纸袋。有的抱盒子。有的提着旅行箱。
其中一个白头发的老头,两手抱着一个红木匣子。匣子打开,四根金条。每根50克。他往接待窗口推的时候,手在抖。
窗口的工作人员也在抖。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填什么表格。
九年来的廉政账户管理流程里,没有“批量接收金条”这一项。
林度站在大厅入口。看了三十秒。
秘书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林书记,这……”
他没想到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场面。
林度替他说了。
“这叫投降。”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拨了办公厅主任老赵的电话。
“大厅的接待,增派人手。再从档案室抽两个人过来帮忙登记。每一笔入账,金额、品类、时间,全部造表。匿名的也登记。”
“另外,通知下面十三个地市的纪委。问一下他们那边有没有同样的情况。”
答案在两个小时后回来了。
十三个地市。十一个出现了同样的现象。
安南市纪委廉政账户,三天入账三百八十万。
青川市,两百一十万。
滨海市,最夸张。一个退休的住建系统老干部,直接把两套商铺的房产证送到了纪委门口。说“这两套是开发商十年前送的,我留不住了”。
留不住,不是因为纪委查到了他。是因为他自己扛不住了。
全省。七天。
廉政账户总入账,加上各地市的,汇总数字出来之后,连方平山都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那边收了多少?”
“三亿两千万。现金、金条、字画、房产,折算后的总数。”
方平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林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些年被吃掉的东西,有一部分正在吐出来。”
“不是。我是说,你现在是全省官场最大的'催吐剂'。”
林度没接这个比喻。
“这些主动上交的人,怎么处理?”
“分级。”林度翻开笔记本。已经写了几页了。“金额在十万以下、且没有其他违纪违法事实的,按组织处理。批评教育。记入档案。”
“十万以上的?”
“十万以上五十万以下,纪律处分。看情节。主动交代的可以从轻。”
“五十万以上的?”
“立案。”
方平山“嗯”了一声。
“有一个细节。”林度说。
“什么?”
“你注意没有,排队来交东西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在职的厅级干部。全是退休的,或者处级以下的。”
方平山想了想。
“厅级的不敢来。来了等于自首。份量太重,不是交点钱就能了事的。”
“对。他们在观望。看组织对主动交代的人到底什么态度。如果态度温和,他们才会动。”
“所以你故意先放消息出去?让下面的人先来?”
林度没回答。但方平山听懂了。
这个人的脑子,从来不走直线。
他让小鱼先进网。小鱼进了,大鱼在岸上看着。看了三天五天,发现小鱼没死,大鱼就坐不住了。
这不是钓鱼。是养鱼。
,第八天。
第一个在职的厅级干部来了。
省文化和旅游厅副厅长。五十六岁。男性。
他没去信访大厅排队。他让秘书打了电话,约了林度的时间。
下午四点。他走进了林度的办公室。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袋子很沉。放在桌面上的时候,“嗵”的一声闷响。
“林书记。我来交东西。”
他拉开帆布袋的拉链。里面是现金。扎好的。十万一捆。数了数。
八捆。
八十万。
“2019年到2022年。三个文化产业项目的评审费。说是'评审费',其实就是好处费。三家文化传媒公司分三次给的。”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我知道这些钱的分量。我不求免责。我只想,在你们主动来找我之前,自己先把账算清楚。”
林度看着桌上那八捆现金。
“只有这些?”
副厅长的嘴动了一下。
“还有一些,不方便今天带过来的。”
“什么东西?”
“字画。七幅。其中两幅是齐某缘,”他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顿。“,是之前那个文化厅厅长推荐我收的。”
齐墨缘。林度的旧案。去年查的。
“齐墨缘推荐你收的字画,谁送的?”
副厅长的嘴又动了一下。这次咬住了下唇。
“林书记,我能不能分两次说?今天先交钱。字画的事……涉及的人比较多。”
“可以。但不能超过三天。”
副厅长点了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黑色帆布袋。
那个袋子装了他四年的心病。放下了,人轻了。但路还长。
他走了之后。林度让秘书把八十万现金清点入账。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退赃潮。第一阶段。小鱼进网中。大鱼,观望中。”
下面又写了一行。
“齐墨缘旧案,还有余脉。”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天黑了一半。十二月的傍晚。路灯亮了。停车场里的车比上个月少了三分之一,下班早走的人变多了。不是懈怠。是不想在纪委大楼里多待。
林度起身。走到衣架旁。拿外套。
桌上的手机亮了。
方平山。
“柳长河老婆,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