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被带走之后的四十八小时。
省直系统,彻底趴下了。
不是因为恐惧。恐惧是上周的情绪。这周的情绪比恐惧更复杂,是一种“地板随时会塌”的不确定感。
上周还在一起开会、一起签文件、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的同事,说没就没了。
座位空着。电话没人接。办公室门口贴了封条。
最刺激的是省发改委投资处。宋学明被带走的那天下午,他办公桌上还摊着一份没签完的文件。笔搁在第三行的位置。墨水在宣纸式的签批栏上洇出了一个小点。
那份文件,到现在还摊着。没人敢碰。没人敢收。也没人敢继续签。
林度没有趁热打铁。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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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置中心。A区。2号谈话室。
周德铭被留置的第四天。
经过三天的正式询问,周德铭的态度从“只认表和商铺”逐步松动到了“全面交代”。转折点是在第二天下午,林度拿出了大洋路桥十一笔奢侈品采购的完整明细。九个收礼人的名单。每一笔都有发票、有项目对应、有时间线吻合。
周德铭看完之后坐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手里还有什么?”
林度回了四个字:“比你知道的多。”
周德铭当晚提了一个要求,要纸和笔。
他要写东西。
办案人员请示了林度。林度批了。
“给他。A4纸。签字笔。不限页数。”
周德铭从第四天晚上开始写。一直写到第五天凌晨三点。写了三十七页。
写完之后他把纸叠好。放在桌面上。自己躺下了。
早上六点办案人员进去收的时候,周德铭还在睡。纸摞在桌角。整整齐齐。
三十七页。
标题,《我的交代与反省》。
办案人员把这摞纸送到了林度办公室。
林度花了十一分钟看完。
三十七页的内容,前二十三页是事实交代。时间、金额、人物、项目,跟之前几天询问笔录里的内容基本一致。但补充了一些新东西:他在安南市当市长期间的三笔土地出让金的问题。两个没在何建章名单上的行贿人。以及,一个林度没查到的海外账户。在新加坡。金额不大,八十万美元。但开户时间是2009年。比温哥华和瑞士都早。
后十四页,是“反省”。
与其说是反省,不如说是一封长信。
写给谁的,不知道。也许写给组织。也许写给自己。也许写给四十年前那个从溪口镇出发的年轻人。
其中有几段话,林度看了两遍。
“我第一次收钱是1998年。安南市基建科的一个包工头请我吃饭。饭后在车上塞了一个信封。两万块。我回家数了三遍。手是抖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第二天,我没退。我告诉自己:就这一次。一次不算什么。”
“后来我发现,所有人都在收。不收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干净。是因为他们的位置不够好。没人送。”
“我在这个系统里学到的第一课不是廉洁。是规矩。不是党的规矩。是人的规矩。'你不拿,别人拿了,你就是异类。异类活不长。'”
“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我知道这些话没用。但我想写下来。因为三十七年了。这些话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老婆都不知道。”
“第一次收的两万块,我用来给我女儿交了幼儿园的赞助费。省级机关幼儿园。赞助费一万八。剩了两千。买了两条利群烟。送给了帮忙办入园手续的教育局的一个科长。”
“收钱。花钱。送钱。一个循环。从两万块开始。到三个亿。三十七年。”
林度把这三十七页纸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把它锁进保险柜。也没有存档。
他做了另一件事。
“复印四十份。”
秘书愣了一下。“四十份?”
“四十份。”
“给谁?”
“我列个名单。你按名单发。通过机要通道。密封。信封上只写收件人姓名和单位。不写寄件人。”
秘书迟疑了两秒。“林书记,周德铭的交代材料,这属于案件保密,”
“前二十三页不发。只发后十四页。反省部分。不涉及案情细节。不涉及其他涉案人信息。”
他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写了四十个名字。
秘书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四十个名字,全是上周常委扩大会议上在场但没被带走的人。
也就是说,这些人不在“被查”的名单上。但他们都在“知道周德铭出事了、并且亲眼看着六个同事被带走”的名单上。
“信封里,除了复印件,再加一样东西。”
“什么?”
林度拿起红墨水钢笔。撕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秘书凑过来看。
十个字,
“谁想陪他进去,继续闹。”
秘书的手抖了一下。
“每一份复印件的扉页上,都贴这张便签的复印件。我的字迹。不用打印。手写的。让他们认得出来。”
秘书把便签纸拿走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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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份密封信件。当天下午五点之前全部送达。
机要通道的效率很高。每一份信件,由专人送到收件人的办公桌上。不经过秘书。不经过办公室。直接放桌面。
当天晚上,省城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安南市市长,就是那个在常委扩大会上坐在最后一排、全程一言不发的安南市市长,看完信封里的东西之后,打翻了茶杯。茶水泼在了键盘上。电脑短路了。
他没管电脑。当即拨了安南市委书记的电话。两个人通了四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安南市委召开紧急常委会。会上宣布:全市范围内立即启动重点项目审批“提速行动”。所有在审项目,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批。逾期未批的,分管领导做书面说明。
第二件。省水利厅厅长,就是上周跟刘文杰串联的那个,收到信件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亲自走到审批科。把上周退回去的十一个项目文件全部找了出来。重新审核。当晚加班签完。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但字签得比平时还工整。
第三件。省商务厅的一个副厅长,名字不在被带走的六人名单上,也不在四十人的“收信名单”上,但他听说了这件事。
他没收到信。但他比收到信的人更慌。
因为“没收到”意味着两种可能:一、他确实没问题。二、林度还没查到他。
他不知道是哪种。
当晚,他开车去了省纪委大楼。在门口停了二十分钟。最终没进去。
第二天,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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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停摆的重点项目,在三天之内全部恢复了审批。
不是林度催的。不是省委通知的。不是任何一份红头文件要求的。
是那十个手写的字。
“谁想陪他进去,继续闹。”
这行字没有法律效力。没有行政约束力。甚至算不上正式的纪委文件。
但它管用。
管用的原因很简单,每一个收到信的人都知道,写这行字的那个人,说到做到。
查了孙长青,孙长青进去了。
查了马文龙,马文龙进去了。
查了周德铭,周德铭进去了。
说查谁就查谁。说什么时候查就什么时候查。
这个人手里有一本笔记本。红墨水。写上去,就划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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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度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放着一碗面。食堂张阿姨送的。盐加了半勺。温度刚好。
他吃了两口。手机响了。方平山。
“柳长河那边,有新消息。”
林度放下筷子。
“他老婆昨天又去了一趟银行。这次不是转钱。是取安全柜的东西。”
“取了什么?”
“一个档案袋。里面装了什么,不知道。银行的安全柜是客户隐私,我们没有搜查令进不去。但我的人拍到了一个细节,她从银行出来之后,没回家。开车去了省城火车南站。”
“她坐火车了?”
“没坐。她在南站的停车场等了二十分钟。等来了一个人。一个男的。四十多岁。那个男的接过了档案袋。上了另一辆车。走了。”
“男的是谁?”
“还在查。车牌是外地的。临省的牌照。”
林度把面碗推到一边。
拿出笔记本。翻到“柳长河”那页。
柳长河跑了。人找不到。但他老婆还在。老婆在动。在转移东西。
钱,已经控制住了。一千二百万没出境。
但档案袋里的东西,不是钱。
是什么?
林度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档案袋。柳长河妻子→火车南站→不明男性→临省车牌。内容物不明。方向,可能是证据。也可能是其他人的把柄。”
他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合上笔记本。揣进内袋。
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面凉了一点。但盐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