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临时通知。上午十点。省委小礼堂。
“扩大”的意思是，除了常委，各厅局主要负责人也来。到场四十七人。座位按职务排列。前两排是常委。后面是厅局长。
会议通知的措辞很平淡：“研究当前全省经济运行中存在的突出问题。”
刘文杰看到通知的时候，松了口气。
“经济运行问题”，说明省委注意到了项目停摆的影响。这正是他要的。他甚至提前准备了一份发言稿，核心观点是“建议纪委调整工作节奏，避免对正常经济秩序造成冲击”。
措辞反复改了六遍。删掉了所有可能被认为“对抗纪委”的表述。保留的全是“建设性意见”。
进入会场的时候，刘文杰跟陶国良交换了一个眼神。陶国良微微点了一下头。
准备好了。
省委书记主持。开场白两分钟。
“最近一周，全省多个重点项目审批出现异常滞后。有些项目退件理由，说实话，我让秘书帮我看了一下，'环评报告字体不统一'，这也能当退件理由？”
几个厅局长的脊背僵了一下。
“今天这个会，就是听听大家的意见。谁先说？”
刘文杰准备举手。
他的手刚抬了五厘米，会议室的门开了。
林度走了进来。
他不在今天会议的通知名单上。纪委书记列席常委扩大会不需要通知，但一般不来。今天来了。
而且他手里拎着一个东西。
投影仪的连接线。
会场里有现成的投影设备。他走到讲台旁边的设备柜前，打开柜门，把自己带的笔记本电脑接上了投影仪。动作熟练。不像第一次用。
省委书记看着他。没有阻止。
“小林，你有东西要讲？”
“有。”
“讲吧。”
林度站到了投影幕前面。手里捏着一个U盘。
“刚才书记提到，重点项目审批异常滞后。原因是什么，在座的比我清楚。我不展开了。”
他把U盘插进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了。
第一页，白底黑字。标题：
《周德铭及相关利益人员境外资产核查报告》
副标题更小一号：
（中纪委国际合作局协查 / 加拿大FINTRAC反洗钱情报交换 / 2024年12月）
刘文杰举到一半的手，放下了。
林度翻到第二页。
一张表格。
左列是人名。右列是资产明细。
第一行。
周德铭。温哥华。列治文区。住宅三套。购买时间2017-2020年。总价值约820万加元（折合人民币约4200万）。购买人，加拿大永居身份持有人周小薇。系周德铭女儿。资金来源，中国境内汇款。汇款账户开户人，张秀芝。
第二行。
周德铭。瑞士苏黎世。瑞银集团私人银行账户。账户持有人，离岸信托GOLDEN BRIDGE TRUST。最终受益人经穿透，周小薇。账户余额截至2024年9月，3870万美元。
四千多万人民币的房产。三千八百多万美元的存款。加起来，折合人民币超过三亿。
会场里没人说话。
林度翻到第三页。
“这是周德铭个人的。下面是关联人员的。”
第三页。表格更长了。
第一行。
刘文杰。省交通运输厅厅长。其配偶弟弟，冯志鹏，系大洋路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2014年至2017年期间的监事。冯志鹏于2019年移民澳大利亚。名下持有悉尼房产一套，价值约310万澳元。资金来源，中国境内转账，经三个壳公司中转。第二层壳公司的法人，冯志鹏妻子的母亲。
刘文杰的脸，从正常的肤色，过渡到灰白。
过渡时间，不到四秒。
他身边的陶国良，还没等看到自己的名字，已经开始出汗了。西装外套的后背洇出了一块深色。
林度没停。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陶国良。宋学明。吕一帆。还有水利厅的人。商务厅的人。一共九个。
每个人的关联海外资产，金额、地点、持有人、资金路径，列得清清楚楚。
有的多。有的少。最多的是刘文杰，加上他老婆名下的理财产品和他弟弟的公司股权，折算超过四千万。最少的是吕一帆，“只有”三百多万。矿权处副处长的级别，三百多万已经够他判实刑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林度关掉了投影仪。
屏幕黑了。
但灯光还在。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死角。
“在座有些同志，上周开始集体放慢审批速度。退件理由写得很用心。'字体不统一''附件缺少第七页''技术参数建议重新论证'，我都看了。文笔不错。”
他的语气是平的。不是反讽的那种平。是真的平。
“我理解你们的意思。你们觉得，如果全省经济指标下滑，省委会踩刹车。刹车踩下去，我就得停。”
他环视了一圈。
“但你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拍了一下笔记本电脑的外壳。
“你们转移到国外的那些钱，是从哪来的？从桥上刮下来的钢筋钱。从路上省下来的沥青钱。从地铁施工缩减的安全投入里抠出来的钱。”
他的手指往会场后排的方向指了一下。
“你们拿着这些钱，在温哥华买别墅。在悉尼买公寓。在瑞士开私人银行账户。然后回过头来，跟我讲'经济发展'？跟省委讲'保护干部积极性'？”
他收回了手。
“这些钱，如果留在省内，够修三条高速公路。够建两个污水处理厂。够给全省二十三个贫困县每个县建一所标准化中学。”
会场里有人咳了一声。不知道是谁。
“所以，谁在影响经济发展？”
这个问题问完之后，林度转头看向省委书记。
省委书记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但他做了一个动作，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了桌面。
然后他拿起了面前的话筒。
“我说两句。”
全场更安静了。
“小林刚才展示的材料，我事先看过。中纪委国际合作局的协查结果，两周前到的我手上。我让小林今天在这个场合公开，是我的决定。”
他扫了一眼后排。
“有些同志可能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只是'跟错了人'。觉得自己的金额'不大'。觉得自己还有回旋余地。”
他摇了摇头。
“没有了。”
两个字。
“刘文杰。”
刘文杰的身体抖了一下。
“陶国良。”
陶国良闭上了眼睛。
“宋学明。吕一帆。”
省委书记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到第六个的时候，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两个穿深蓝色夹克的办案人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以上六人，请配合省纪委调查。现在就走。”
省委书记的声音不大。但会场的扩音系统把每一个字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刘文杰没动。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握着扶手。
过了五秒。他松手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打了个趔趄。旁边的人想扶他，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了。不敢。
六个人被带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
剩下的四十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省委书记放下了话筒。
“散会。”
没人动。
三秒之后。第一个人站了起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都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
林度是最后走的。
他收好笔记本电脑。拔掉U盘。揣进口袋。
省委书记坐在主席台上没走。看着他收东西。
“小林。”
“在。”
“你这份海外资产的材料，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林度想了一下。
“查周德铭的时候顺手查的。中纪委的国际通道既然打开了，多查几个人，边际成本很低。”
省委书记看了他两秒。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用'怠政'这一招？”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会反扑。至于用什么方式，无所谓。只要他们动，就会露出来。”
省委书记站了起来。走到了林度跟前。
两个人面对面。
老书记比林度矮了半个头。但他说话的时候不用仰头，因为他的气场够高。
“你这个人，做事像手术刀。准是准。但总有一天会碰到骨头。”
林度没接话。
“碰到骨头的时候，别硬切。绕一下。”
“我试试。”
省委书记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