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铭被留置的消息,没有官方通报。
没有发文件。没有通知相关单位。甚至连省纪委内部的全体干部大会都没开。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速度,比光纤还快。
周德铭被带走的那天上午十一点,省委家属院独栋区7号楼的保安换了岗。新来的值班保安不知情,按惯例在交接本上写了一行字:“上午8:30,7号楼住户周某被多人带走,配合调查。”
交接本放在岗亭的桌子上。谁都能看见。
独栋区住着十二户人家。每一户的保姆、司机、家属,加起来四五十号人。四五十号人的嘴。四五十部手机。
中午十二点之前,消息已经扩散到了省委大院。
下午两点之前,传遍了省直各厅局。
晚上六点,全省十三个地级市的主要领导,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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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省纪委信访室的电话,安静了。
不是来电少了。是来电为零。
信访室主任盯着面前的话机看了二十分钟。从早上八点到八点二十。一个铃声都没响过。
过去三年,这个电话每天平均响四十七次。周一最多,能到六十次以上。周五最少,也有三十出头。
今天是周三。
零。
信访室主任走到走廊里。碰见了办公厅的老赵。
“老赵,信访电话是不是断线了?”
“没断。我刚让人查了。线路正常。”
“那怎么一个电话都没有?”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走了。
答案不需要说出来。全省都知道了,省纪委现在连退休的常务副省长都敢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举报?举报谁?举报完之后,万一被反查怎么办?
所有人都缩了。
不是怕林度。是怕那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谁都不知道那本子上还写了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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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群人没缩。
省交通运输厅。厅长刘文杰的办公室。下午三点。
门关着。百叶窗拉上了。空调开着暖风。室内温度二十四度。但刘文杰的背上全是汗。
他面前坐了三个人。
省住建厅副厅长陶国良。省发改委投资处处长宋学明。省自然资源厅矿权处副处长吕一帆。
四个人。四杯茶。茶没动。
“我先说两句。”刘文杰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周省长,进去了。”
没人接话。
“在座的,都清楚自己的情况。我不点名。各人心里有数。”
陶国良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在来回搓裤缝。
“老刘,你想说什么?”宋学明开了口。四十八岁。发改委投资处。管着全省重大项目的前期立项审批。这个位置,油水大到他自己都怕。
“我想说的是,林度这个人,不讲规矩。”
“他讲的规矩跟我们讲的不一样。”吕一帆插了一句。声音很小。
“那就更危险。”刘文杰往前倾了倾。“周省长在这个省经营了四十年。四十年,连一根毛都没让人薅到过。现在呢?林度来了不到一年,连锅端了。”
他扫了一圈。
“下一个是谁?”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十秒。
陶国良先动了。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老刘。你有什么想法,直说。”
刘文杰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车场没有异常。
他转过身。
“省委书记今年七十了。最多再干两年。两年之后换届,新书记来了,还用不用林度?不好说。”
“你的意思是,拖?”宋学明问。
“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得让省委知道,纪委这么搞下去,省里要出大问题。”
“什么大问题?”
“经济。”
刘文杰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全省今年的重点基建项目,六十三个。其中二十一个在交通系统。十四个在住建系统。八个在发改口。这些项目的审批、招标、拨款,都要经过在座几位的手。”
他停了一拍。
“如果这些项目,突然卡住了呢?”
陶国良的手指停了。
“审批流程合规。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但速度,可以慢下来。”刘文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环评可以多审两轮。用地预审可以退回补材料。招标文件可以提出修改意见。”
“每一步都合法。但每一步都多走两个月。”
“六十三个项目同时停摆,投资额超过一千二百亿。地方政府拿不到开工令。施工队拿不到进场许可。建材商压着货走不了,”
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到时候谁急?不是我们急。是省委急。是省长急。是明年的GDP数据急。”
宋学明低着头想了一会。
“老刘,你这个主意,风险很大。如果被林度知道是我们在背后,”
“他怎么知道?审批慢不是违法。补材料不是违法。提修改意见更不是违法。每一步都有文件依据。他能拿什么查我们?”
吕一帆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小。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一种押上身家的决绝。
“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不能只有我们四个。人太少了。四个人停摆四个系统,太明显。得多拉几个人进来。让它变成一种'普遍现象'。查不到头。”
刘文杰点了一下头。
“我已经联系了水利厅和商务厅的人。他们也有想法。加上我们四个,六个厅局。够了。”
陶国良放下了茶杯。
“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周五。周五下午开始,所有在手的审批件,全部以'材料需补充完善'为由退回。周末两天缓冲。下周一,各地市政府就会收到退件通知。他们的项目全部暂停推进。”
“下周三之前,省委肯定会收到地市的反映。到时候,”
他拍了一下桌面。
“我们不出头。让地市自己喊。让企业自己叫。让舆论自己压。省委不是瞎子,他们会评估:是继续让林度查下去,还是踩一脚刹车。”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人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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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林度注意到了异常。
省纪委的日报上,三个地市的分管副市长在同一天打了电话给省发改委和省交通厅,询问“在审项目的审批进度为何突然放缓”。
林度让秘书调了一份数据,全省重点项目审批系统的流转状态表。
表拉出来之后。数字很说明问题。
上周,全省在审重点项目批复件数:四十一件。
本周,八件。
骤降百分之八十。
他又调了一份,各厅局退件率统计。
交通厅:本周退件率67%。上周12%。
住建厅:本周退件率71%。上周9%。
发改委投资处:本周退件率58%。上周15%。
水利厅:本周退件率63%。上周11%。
四个系统。同一周。退件率同步飙升。
秘书站在办公桌旁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林书记,下面好几个市的重点项目都停了。安南市的城际铁路、省城地铁六号线的前期、北部三个县的高速连接线,全退了。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环评报告格式不规范,有的说用地预审材料缺一个附件,有的说招标文件的技术参数需要重新论证,”
林度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那组数据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把椅子转了九十度。面朝窗户。
“他们这是在将军。”
秘书犹豫了一下。“您打算怎么办?”
林度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字的地方。
“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封口处盖了三个章,省纪委的、中纪委国际合作局的、和一个英文的。
牛皮纸袋上没有标题。但林度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在中纪委协调海关报关单的时候,顺便托了另一条线,国际合作局在反洗钱方面与加拿大金融监管机构的情报共享通道。
查的不是报关单。
查的是人。
周德铭。以及周德铭利益网络中所有可能存在海外资产的人。
这份资料,三天前到的。
他没动。放在保险柜里等着。
等的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