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纪委国际合作局发过来的明细表,林度看了三遍。
不是记不住。第一遍就全进脑子了。看三遍,是在验证一个判断。
十一笔采购。五年。四百八十七万。九个收礼人。
这些数字单独看,每一笔都是独立的贿赂行为。但串起来看,它们构成了一个采购系统。
大洋路桥不是在送礼。是在投资。
每一块表、每一条项链,对应一个审批节点。投入越大,项目标的越高。二百一十六万的百达翡丽,对应的是三十二亿的高速连接线。十八万的卡地亚项链,对应的是地铁延伸段的立项审批。
投入产出比清清楚楚。何建章不是商人。是会计。
但林度在意的不是投入产出比。他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物权转移路径。
表是大洋路桥买的。发票开给了大洋路桥。到这里没问题。公司采购商务礼品,合法。
但这块表从大洋路桥到周德铭手腕上,中间经过了谁的手?
何建章说是他本人当面送的。春节前。腊月二十六。在周德铭家里。
口供有了。但口供在法庭上的证明力,不够硬。何建章可以翻供。周德铭可以否认。“你说送了,他说没收。两个人的嘴打架,法官听谁的?”
林度需要一条不依赖口供的证据链。
物证。
那块表现在在哪?
何建章说送出去了。送出去十一年了。周德铭戴过,剪彩照片能证明。但现在还在不在他手上?不确定。也许转手了。也许锁起来了。也许扔了。
林度从中纪委发来的明细里找到了一个细节,报关单上有一行字段,他之前扫过但没展开看。
“物品序列号。”
百达翡丽的每一块表都有唯一的序列号。刻在表背。出厂即登记。全球联保系统可查。
报关单上的序列号,他记下来了。一串十二位的字母和数字混合编码。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百达翡丽全球客户服务系统的查询入口。这个入口不对公众开放,需要授权经销商的账号。
林度没有经销商账号。
但他有另一条路。
他拨了方平山。
“老方。百达翡丽上海亨得利。2013年那笔交易的售后登记信息,能查吗?”
方平山的回答很快。“昨天我已经让上海那边的朋友问了。亨得利的销售台账保存期限是二十年。2013年的记录还在。”
“序列号能对上?”
“能。序列号、购买人、联系方式、售后保养记录,全有。”
“保养记录?”
“对。百达翡丽有终身保养服务。客户可以把表送回经销商做保养。每次保养,都有记录。包括送保养的人的身份信息。”
林度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2013年之后,这块表做过保养吗?”
“做过。两次。第一次2016年。第二次2020年。”
“送保养的人是谁?”
方平山念了一个名字。
“张秀芝。”
周德铭的妻子。
2016年和2020年。分别在周德铭在任期间和退休前一年。张秀芝用自己的身份证,把这块表送到上海亨得利做保养。
保养单上有身份证号。有联系电话。有表的序列号。有保养内容,换了一次表带扣。做过一次机芯清洗。
物权转移的证据链,闭合了。
表是大洋路桥买的(发票)。经何建章之手送给周德铭(口供)。之后由周德铭的妻子张秀芝持有并送去保养(保养记录)。
三个节点。三种独立证据。互相印证。
林度关掉了电脑。靠在椅背上。
还有一个问题,表现在在哪?
张秀芝2020年做了最后一次保养。到现在四年了。表可能在周德铭家里。也可能不在。
如果周德铭已经意识到风险,他可能已经处理掉了。卖掉、销毁、转移。都有可能。
但林度不担心。
表在不在,不影响定案。报关单、购买发票、保养记录、剪彩照片,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已经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闭环。表本身只是锦上添花。
他拿起手机。给省委书记发了一条短信。
“老书记。周德铭案证据链已闭合。百达翡丽腕表,从购买到持有到保养,全链条物证齐备。何建章口供已固定。大洋路桥五年行贿网络,九人名单已锁定。建议:启动正式立案程序。”
短信发出去。
三分钟。回复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个电话。
林度接了。
“小林。”
省委书记的声音比平时沉。不是疲倦。是一种做重大决定之前的沉。
“周德铭在江南省干了四十年。退休前的送别宴上,我给他敬过酒。”
林度没接话。
“我当时说了一句,'老周,辛苦了一辈子,好好歇着吧。'他回了我一句,'书记放心,我干了一辈子,问心无愧。'”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问心无愧。四个字。”
又是两秒。
“立案吧。省委常委会的决议我来推。你带人去他家,用省纪委的正式程序。”
“时间呢?”
“明天早上。别选太早。八点半。让他吃完早饭。”
林度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东西。不是体恤。是一种旧式政治人物之间的最后礼节,动手之前,让对方体面地吃完最后一顿安稳饭。
“还有,”省委书记的声音又低了半个调。“他会打我电话。我不会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的人会在你动手之后的两个小时之内,把消息传遍整个省直系统。你得快。抓人和搜证同步进行。别给他们转移东西的时间。”
“明白。”
挂了。
林度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周德铭”那页。已经写了很多了。他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省委书记批准立案。明日0830。”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把那九个收礼人的名字重新默写了一遍。
九个人。六个厅局。
这九个人不能同时动。同时动,省直机关瘫痪。
但也不能一个一个慢慢来。慢慢来,给了他们串供和销毁证据的窗口。
林度想了五分钟。拿起笔。在九个名字旁边标了三种符号。
第一种,圆圈。三个人。在职。核心岗位。必须第一时间控制。
第二种,三角。四个人。在职。但岗位没那么敏感。可以延后四十八小时处理。
第三种,方块。两个人。已退休。人跑不了。放到最后。
先打圆圈。再打三角。最后收方块。
他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折了两折。装进西装内袋。
然后拿起座机。拨了办案组长的分机。
“明天早上七点半。所有人到办公室集合。带足人手。三组。同时行动。”
“几个目标?”
“先说第一个。省委家属院。独栋区。7号楼。”
组长在电话那头“嘶”了一声。省委家属院独栋区,住的都是什么人,他清楚。
“林书记……7号楼是,”
“周德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带留置手续。搜查手续。两套都要。省委常委会的决议文件,明天早上七点之前会到你手上。”
“……是。”
林度放下电话。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
明天早上八点半。还有十个半小时。
他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走出办公室。锁门。下楼。
传达室的保安探出头。
“林书记,今天又这么晚。张阿姨留的盒饭,”
“今天不吃了。谢谢。替我谢谢张阿姨。”
保安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林度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出大院。
他没有回家。开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省纪委的一个备用办公点。在城南。不挂牌。从外面看是一家物业管理公司的办公楼。实际上,三楼整层是省纪委的技术装备存放点。
他到的时候,技术组的值班人员正在检查设备。
“明天的搜查,你们准备什么设备?”
值班员报了一串清单。电子取证工具、文件扫描仪、密码锁开启器、保险柜专用切割工具。
“加一样。”林度说。
“什么?”
“金属探测仪。”
值班员看了他一眼。“搜什么?”
“一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