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点十五分。
省委家属院。独栋区。
这片区域在家属院的最北端。围墙比普通住宅区高了半米。门口有独立的岗亭。保安是武警退役的。每栋楼之间隔着大片的冬青和雪松。私密性极好。
林度的车停在独栋区大门外的马路上。没进去。
车里还有两个人。办案组长和一个年轻的办案员。
八点二十分。一辆深色面包车从另一个方向驶来。停在了林度的车后面。面包车里,四个人。技术组的。带着设备。
八点二十五分。又一辆黑色轿车到了。方平山从车里下来。走到林度的车窗旁。
“省委常委会的文件,七点半到的。组长手上有原件。”
林度点了一下头。
“独栋区的保安,需要提前打招呼吗?”方平山问。
“不用。到了门口直接进。”
“如果保安拦,”
“拿文件给他看。他拦不住。”
方平山走回了自己的车。
八点二十八分。林度打开车门。下车。
三辆车。八个人。
走到独栋区门口。
岗亭里的保安看见一群人过来。站了起来。左手搭在对讲机上。
“哪位?这边需要登,”
组长把文件递了过去。红色抬头。省委文号。第一行,“关于对周德铭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的决定”。
保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一种信息过载之后大脑短暂宕机的灰。
他松开了对讲机。挪开了身子。道闸抬了起来。
八个人进了独栋区。
7号楼在路的尽头。两层。庭院式。院墙不高。里面有一棵桂花树,十二月份没花了,但枝叶还是绿的。
铁门半开着。
院子里,一个六十出头的女人正往晾衣架上挂毛巾。手套戴着。花围裙。头发盘起来。动作麻利。
张秀芝。
她看见一群陌生人走进院子。手里的毛巾没撒,攥紧了。
“你们找谁?”
“周德铭同志在家吗?”林度走在最前面。
张秀芝的眼睛在这几个人身上扫了一遍。深蓝色夹克。公文包。设备箱。
她认得这套行头。当了二十多年的领导夫人,纪委的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她见过太多次。只不过以前都是在电视新闻里见。
“在。他在吃早饭。”
声音没抖。但攥毛巾的手在抖。
“请带路。”
张秀芝把毛巾挂在晾衣架上。没挂好。毛巾滑下来掉在了地上。她没捡。转身往屋里走。
客厅。面积不小。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棕色真皮沙发。茶几上有一套紫砂茶具。电视柜上摆了两张合照,一张是周德铭和省里其他领导的集体照,一张是家庭照。
穿过客厅。餐厅。
周德铭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了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咸鸭蛋,一碟腐乳。筷子握在右手里。粥喝了一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棉服。领口翻了出来。脚上是棉拖鞋。头发没梳。晨起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了。
看到林度的第一个反应,筷子没放。继续喝粥。
嘴对着碗沿吸了一口。“呼噜”一声。
“小林同志。”
他叫林度“小林同志”。不叫“林书记”。
这个称呼里有两层意思。第一,我比你大二十岁,我是长辈。第二,在我面前,你还太嫩。
林度没纠正。
“周老。打扰您吃早饭了。”
“不打扰。粥还有半碗。等我喝完。”
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说吧。什么事。”
组长上前一步。把文件打开。放在餐桌的空处。红色抬头对着周德铭。
周德铭低头扫了一眼。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大动作。没有拍桌子。没有站起来。没有脸色大变。
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小指弯了一下。力道不大。指甲在桌面的木纹上划了半厘米的距离。
一秒。两秒。三秒。
“组织调查。”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一道菜的味道。
“有时间限制吗?”
“配合调查期间,请您不要离开省城。手机暂时收缴。”
“留置?”
“目前是调查阶段。是否留置,取决于调查进展。”
周德铭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了起来。他的身高不矮。一米七八。退休三年了,腰板还是直的。
“我在这个省干了四十年。”他看着林度。“从溪口镇的一个科员,干到常务副省长。你知道这四十年里,我经历了多少次组织审查?”
林度没回答。
“三次。第一次是2005年。有人举报我在安南市任上的一笔基建资金有问题。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第二次是2012年。中央巡视组来江南。我主动说明了家属经商的情况。也过了。第三次,2019年。退休前的例行审计。也过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次。三次都是清白的。”
林度听完了。
“周老。前三次,查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于内容。在于说这句话的人的语气,平的。不是挑衅。不是炫耀。是陈述一个事实。
周德铭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慌张。是一种终于遇到了对手的微妙收紧。
他转头看向张秀芝。
“给我拿件外套。”
张秀芝从衣柜里取了一件深色羽绒服。周德铭接过去。穿上。拉上拉链。
“走吧。”他对林度说。像是自己决定要走,而不是被带走。
但他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停了。
“等一下。”
他回到餐桌旁。端起那碗喝了一半的粥。站着,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喝完了。
粥不热了。温的。
喝完。把碗放在桌上。擦嘴。把餐巾纸叠成小方块。放在碗旁边。
“好了。走。”
他走出餐厅的时候,张秀芝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绞在围裙的带子上。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周德铭路过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三秒,比寒暄长,比告别短。
队伍走出院子的时候,组长的两个人已经留在了屋里。搜查令亮给了张秀芝。张秀芝没看。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套紫砂茶具。
技术组的人扛着设备箱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层高不高。空间不大。靠墙有一个保险柜。灰色的。密码锁。
“密码多少?”技术员问张秀芝。
张秀芝没回答。
技术员看了看保险柜的型号。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台设备。对着密码面板操作了四分钟。
“嗒。”锁开了。
保险柜分两层。上层,三本房产证、两个存折、一沓美元现金(技术员目测约两万美元)、一个信封(内有金条两根,各50克)。
下层,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方形。十二厘米见方。
技术员打开盒子。
百达翡丽。5711P。铂金表带。深蓝表盘。
表面没有划痕。表背清晰。序列号,十二位。
技术员用放大镜确认了编码。拍照。记录。装入物证袋。
楼上。林度接到技术员的电话。
“林书记。保险柜里。表还在。序列号跟报关单上的,一致。”
林度“嗯”了一声。挂了。
他站在7号楼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方平山在旁边。
“他居然没处理掉。”方平山低声说了一句。
林度没接话。
他理解。
周德铭不是忘了处理。是舍不得。
二百一十六万的表。全球限量。戴了十一年。做过两次保养。
一个人对一块表的感情,有时候比对人还真。
更重要的是,周德铭从来没觉得这块表会成为问题。他的判断是:表是别人买的,不在我名下,发票抬头是公司,谁能查到我头上?
但他漏算了两样东西。
第一,他老婆拿去做保养的时候,用了自己的身份证。
第二,有一个人的脑子里,装着整个江南省过去十年的所有报关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