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章的正式笔录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地点不在省纪委。在省城东郊的一个纪检培训中心,对外挂的牌子是“省直机关干部培训基地”。三层小楼。院子里有两棵银杏。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十二月的天空下张着。
林度亲自做的询问。
何建章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深色夹克。没穿太极服。脚上换了皮鞋。擦过了。这是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见什么人穿什么衣服。这点讲究刻在骨子里了。
笔录从下午两点开始。到晚上七点结束。中间休息了两次。喝了四杯水。吃了一碗面,培训中心食堂做的,何建章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五个小时。十四页笔录。
何建章交代了从2010年到2017年,大洋路桥通过“商务礼品”渠道向各级审批官员输送利益的全部过程。九个收礼人。每个人收了什么、什么时候收的、在什么场合交接的,细节清楚。记忆力不错。比很多年轻人还好。
关于周德铭的部分,最详细。占了五页半。
“2013年春节前。腊月二十六。我去周省长家拜年。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茅台。两箱。另一样,就是那块表。表装在原盒里。外面套了一层爱马仕的购物袋。不显眼。”
“周省长收了吗?”
“收了。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花这么多钱干什么'。然后把盒子放在了书房的柜子上。”
“'花这么多钱干什么',这是他的原话?”
“原话。”
“然后呢?”
“然后他倒了两杯茶。我们聊了半小时。聊的是大桥标段的施工进度。他问我钢材价格有没有涨。我说涨了。他说,'涨了也别在质量上打折扣。桥塌了,谁都跑不了'。”
林度的钢笔在纸面上记录着。
“周省长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何建章想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就是说。”
“他关心工程质量。”
“他关心他签了字的项目别出事。出了事,他有连带责任。”
这句话出口之后,何建章自己顿了一下。好像觉得说多了。
林度没追问。继续按照时间线往下走。
关于那套商铺的部分。何建章的交代更有意思。
“2018年。公司要注销了。项目做完了。没有新的了。我就想收摊。但注销之前,周省长让他老婆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他老婆亲自打的?”
“对。张秀芝。她平时不跟我联系。那个电话,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说了一句话,'老何,你们公司名下那个湖滨路的门面,听说要卖?'”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卖,可以送给嫂子。她说,'那怎么好意思'。我说'不是白送,算是这些年的合作费用'。她说,'那就按赠与办吧。手续你来跑'。”
“手续你跑的?”
“跑的。公证、过户、契税,全是我出的钱。大概花了十二万。”
“周德铭本人知道这件事吗?”
何建章苦笑了一下。“他老婆敢自己做这个主?三百多平的商铺,零元赠与,她不跟老周商量?”
笔录签完。手印按完。何建章把签字笔放在了桌面上。
“林书记。”他叫了一声。
林度收笔录的手停了一下。
“我七十一了。你查这些,我配合。但我有一个事想问你。”
“问。”
“你查周德铭,查得动吗?”
林度看着他。
何建章的脸上不是挑衅。是一种真诚的困惑。
“我做了二十多年工程。从县道修到高速。从小桥修到跨江大桥。这二十多年,我见过的官员,上百个。能查的查了。不能查的,没人敢碰。周德铭,属于后一种。”
他摇了摇头。
“不是说他有多大的能耐。是他的人太多了。你查他,就是查半个省的干部队伍。这帮人不会让你查下去的。他们会用一千种办法把你的路堵死。”
林度把笔录装进了档案袋。封口。签字。
“何老板。你做工程二十多年。修桥。你应该知道一个常识,桥的承重能力再大,也有一个极限值。超过极限值,桥就塌了。”
何建章看着他。
“周德铭的那张网,就是一座桥。人越多、利益越重,桥的载荷越大。”
林度站起来。拿着档案袋。
“我不需要拆掉这座桥。我只需要往上面加一根稻草。”
何建章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林度走出了培训中心。晚上七点半的天,黑透了。院子里的路灯把银杏树的枝干照得像裂缝一样。
他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掏出手机。
方平山的消息,关于联名信的调查结果。
“十一个签名的退休老干部。经查,上周四下午,有一个人分别拜访了其中九位。另外两位是电话联系的。”
“谁?”
“王德胜。省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周德铭的前秘书。他上周四请了半天假。理由是'送孩子看牙'。但他当天的行车轨迹,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跑了七个地方。全是退休老干部的住所。”
林度把手机扣在了方向盘上。
王德胜。
管家。
“他拜访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
“每家放了一箱牛奶和一盒保健品。标准的'看望老领导'套路。但我的人在其中一位老干部的小区门口蹲了点。拍到了王德胜进去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文件袋,出来的时候文件袋没了。”
文件袋里装的,就是那封信。打印好的。王德胜挨家挨户送。让老干部们签名。
“有人拒签吗?”
“有。第六个。原省水利厅厅长。七十三岁。拒了。说'我退了就不掺和这些事了'。王德胜在他家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最后那位老厅长签了没有?”
“没签。联名信上没有他的名字。十一个签名,本来应该是十二个。”
第十二个拒签了。十一个没拒签。
林度发动了车。倒出院子。上路。
开了五分钟。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拿起手机。给省委书记发了一条短信。
“老书记。周德铭案进展。何建章(大洋路桥法人)已正式作证。笔录十四页。涉及周德铭收受百达翡丽腕表及商铺赠与。另查实,大洋路桥五年内向九名厅局级干部行贿,总金额487万,涉及六个厅局。目前周德铭方面已开始组织退休干部联名施压。幕后协调人,省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王德胜。请指示下一步行动节奏。”
绿灯亮了。车往前走。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
六个字。
“该快则快。我挡。”
林度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挡。
这个字从省委书记嘴里说出来,重量不一样。它意味着:不管多少封联名信、多少个电话、多少次“建议收一收”,省委最高层的态度不变。
查。
查到底。
林度把车开进了省纪委大院。停好车。熄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车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周德铭”那页。看了一遍。十行了。
他翻到下一页。空白。拿起笔。写了一个标题。
“大洋路桥。系统性行贿网络。九人名单。”
然后他把九个名字一个一个写了下来。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当时的职务、收受的物品、对应的项目。
写完之后。他在名单最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红线下面写了两个字。
“收网。”
笔记本合上了。他下车。关门。锁车。
大院里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只有他一辆车。其他人都下班了。
他拎着公文包走向大楼。门口的保安看见他来了,从值班室里探出半个身子。
“林书记,这么晚。”
“嗯。忙完了。”
“食堂关了。给您留了一份盒饭在传达室。”
林度愣了一下。
“谁让留的?”
“食堂的张阿姨。她说,林书记晚上肯定没吃。”
林度走进传达室。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饭盒。盖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
“两荤一素。盐加了半勺。”
他看着这张纸条。站了三秒。
然后把饭盒拿了起来。拎着上了楼。
办公室里。台灯打开。饭盒打开。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红烧豆腐。米饭。
盐确实加了。比昨天咸了一点。
他吃了两口。拿起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王处长说他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他低头继续吃。
也不全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