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章的事情还没正式进入程序。反弹先到了。
当天上午十点。省纪委办公厅接到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省交通运输厅。厅长刘文杰的秘书打的。说刘厅长“想跟林书记汇报一下全省高速公路冬季养护工作”。
第二个,省住建厅。分管副厅长亲自打的。说“听说纪委最近在调一些老项目的档案,我们这边有些情况可以帮忙解释”。
第三个,省政府办公厅。一个副秘书长。问的是“纪委最近的专项清理工作有没有涉及省政府系统的在职干部”。
三个电话。三个方向。三种话术。一个目的,探底。
林度看着办公厅主任老赵递过来的电话记录。三张条子。整齐地排在桌面上。
“几点打的?”
“第一个九点四十。第二个九点五十二。第三个十点零三。”
间隔十二分钟。十一分钟。节奏均匀得过分。
“这三个人,互相通过气?”
老赵没直接回答。他把水杯搁在桌上。看了林度一眼。
“林书记。这三位,都是周德铭在任时提拔的。刘文杰是他2015年从省交通厅总工程师直接推到厅长位置上的。住建厅那个副厅长,原来是省建设投资集团的副总,2017年调过来的,也是周德铭批的条子。至于省政府办公厅那个副秘书长,”
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原来是周德铭的专职秘书。跟了他八年。”
八年。
林度把三张条子摞在一起。用订书机钉了一下。“咔嚓”。
“回他们。就说我在忙。改天再约。”
“三个都这么回?”
“三个都一样。”
老赵拿着条子走了。
林度没有把这三个电话太当回事。试探,说明周德铭那边已经得到了风声。但风声的精度不够。他们只知道纪委在查旧项目,不知道查的是谁、查到了什么程度。否则来的就不是电话了。是律师函。
但这三个电话提醒了他一件事,周德铭的人脉网络比他预估的还要密。
省交通厅。省住建厅。省政府办公厅。三个核心厅局。三个关键岗位。这只是主动冒头的。没冒头的,还有多少?
下午一点。林度让秘书把省委组织部干部信息系统的查询终端搬到了自己办公室。终端是一台专用电脑。内网的。只连组织部的数据库。
他在查询框里输入了一个条件,“2009年至2021年,经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的厅级干部任免,提名人或推荐人包含'周德铭'。”
系统跑了十二秒。结果出来了。
四十七人。
十二年。四十七个厅级干部。由周德铭提名或推荐。
这四十七个人,分布在全省二十三个厅局和六个地级市。覆盖了交通、住建、国土、发改、水利、财政、商务、国资委。
四十七棵树。根系盘在一起。地面上看是独立的。地底下全连着。
林度没有打印这份名单。他把四十七个名字全部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关掉了查询终端。
记住了就够了。不需要纸。纸会被看见。
,
下午三点。第二波反弹来了。
不是电话。是信。
省纪委信访室收到了一封联名信。信头,“关于纪委近期专项行动的意见和建议”。签名,十一位退休老干部。
信的内容很讲究。没有一句直接反对纪委办案。全是“建议”。
“建议纪委在追溯历史案件时,充分考虑当时的政策环境和历史背景。”
“建议不宜对已退休多年的老同志造成不必要的精神压力。”
“建议省纪委将工作重心放在在任干部的监督上,而非无限制地向前追溯。”
十一个签名。每一个名字后面标注了身份,原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原省政协副主席、原省军区副政委、原某某厅厅长……
全是“原”。
全是退下来的人。
全是周德铭那个年代的人。
林度看完这封信。把信放回了桌面上。
“十一个人。”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拿起电话。拨了方平山。
“老方。帮我查一个东西。这十一个签名,”他念了十一个名字。“,查他们最近一周的通联记录和出行轨迹。我想知道,他们是自己要签的,还是有人组织的。”
“你怀疑有人在幕后串联?”
“十一个退休老干部。分散在省城各个小区。年龄从六十七到七十九不等。其中三个住在老干部活动中心附近,他们平时可能碰面。但另外八个,住址分布在省城东南西北。最远的两个相距三十公里。”
林度把信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封。
“这十一个人要在一周之内凑到一起讨论措辞、形成共识、联名签字,不是不可能。但概率很低。除非有人把信写好了,挨个送上门,让他们签。”
方平山“嗯”了一声。“送信的人,才是关键。”
“对。”
挂了。
林度拿起红墨水钢笔。在笔记本上“周德铭”那页的下方,加了一行。
“联名信。11人。退休老干部。幕后组织者,待查。”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翻到了前一页。上面列着今天早上三个电话的记录。
省交通厅刘文杰。省住建厅副厅长。省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
三个电话。一封联名信。半天之内。
协调这些动作需要一个中枢。这个中枢不可能是周德铭本人,他退了三年了,不可能亲自打电话指挥这些人。他需要一个“管家”。一个还在体制内、能调动资源、能上传下达的人。
林度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是“周德铭”。另一端,空着。
管家是谁?
他闭了两秒眼。那四十七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第十九个的时候,他的思维停了。
第十九个。省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王德胜。
周德铭的前专职秘书。跟了八年。2017年被提拔为副秘书长。今天早上,第三个打电话来的人。
秘书。八年。副秘书长。在职。在体制核心位置。
这个人,就是那个管家。
林度睁开了眼。拿起笔。在那条线的另一端写了三个字。
“王德胜。”
然后他在名字下面写了一句话。
“先不动。让他继续当管家。管家的价值,在于他会帮我们把所有的线索串到一个人身上。”
笔帽盖上了。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十二月的日头短。四点半的天色跟夏天的七点半差不多。
林度站起来。走到窗前。省纪委大院里的冬青树在暮色里变成了深黑色的剪影。路灯还没亮。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几分钟,什么都看不太清。
他的手机响了。中纪委国际合作局。
“林度同志吗?你委托查询的海关报关单,结果出来了。”
“请说。”
“2013年1月至6月。上海海关进口报关记录。百达翡丽品牌腕表。铂金材质。共查到三条记录。其中与你提供的型号匹配的,一条。报关日期2013年2月27日。报关单位,上海亨得利钟表有限公司。完税价格,一百四十三万元人民币。进口关税及增值税合计,七十三万元。”
“报关单编号是多少?”
对方念了一串数字。林度没拿笔。不需要。数字已经进了脑子。
“谢谢。”
“不客气。另外,你要求查的另一项内容,关于同期是否有其他奢侈品报关记录与上述关联企业相关,我们也查了。”
“有结果?”
“有。大洋路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这个抬头,在2012年到2017年之间,通过上海和北京的两家经销商,累计购买奢侈品十一次。总金额,四百八十七万元。品类包括腕表、珠宝、皮具。发票品名全部是'商务礼品'或'办公用品'。”
四百八十七万。十一次。五年。
“明细能发给我吗?”
“已经发到你指定的加密邮箱了。”
“感谢中纪委的支持。”
挂了。
四百八十七万。
这不是送给一个人的。一家建筑公司,五年花四百八十七万买奢侈品当“商务礼品”,收礼的人不止周德铭。
其他收礼的人是谁?
十一笔购买记录。十一份发票。每一份发票对应一个时间点。每一个时间点对应一个项目节点。每一个项目节点,对应一个签批人。
林度回到桌前。打开加密邮箱。
十一条记录。按时间排列。从2012年到2017年。
他一条一条看。每看一条,脑子里就自动检索对应时间段的项目审批档案。
第一条。2012年5月。购买卡地亚项链一条。十八万。,2012年6月。省城地铁一号线延伸段立项审批。审批机构,省发改委。签批人,时任省发改委副主任张伟民。
第二条。2012年11月。购买江诗丹顿腕表一块。四十二万。,2012年12月。北部高速改扩建工程环评审批。签批人,时任省环保厅副厅长赵国平。
第三条。2013年2月。购买百达翡丽腕表一块。二百一十六万。,这条是周德铭的。
第四条到第十一条。每一条都能对上一个项目。每一个项目都有一个签批人。
八个人。加上周德铭。九个。
九个人。分布在发改、环保、国土、交通、水利、住建六个厅局。
大洋路桥不是在送礼。是在“采购审批权”。每一块表、每一条项链,就是一张通行证。拿着通行证,去换几亿、几十亿的项目。
投入四百八十七万。换回了累计超过一百五十亿的工程合同。
回报率,三千多倍。
林度把邮件打印出来。锁进了保险柜。
然后他拿起笔记本。翻到“周德铭”那页。已经写了八行了。他在第九行写了一句。
“大洋路桥。五年。11次采购。487万。9个收礼人。6个厅局。,行贿网络。系统性。有组织。”
第十行。
“何建章,突破口已打开。正式笔录,明天。”
他合上笔记本。揣进内袋。
站起来。穿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上。路过马文龙原来的办公室,门上贴了封条。白色的。盖了红章。封条的边角翘了一点。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轻微颤动。
林度走过去了。没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