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食堂的晚饭供应到七点半。
七点十五分。林度端着一碗清汤面从窗口走出来。面是手擀的,食堂的面条机前两天坏了,阿姨改了手工。比平时粗了一点。汤底清汤寡水。上面飘了两片菜叶、三根香菜。
他走向靠窗的那张四人桌。放下托盘。拉开椅子。坐下。
食堂里有二十来个人。分散在不同区域。他坐下之后,他左边三张桌子空着。右边两张也空着。前面一张桌子上坐了个年轻人,看见他过来,端起餐盘挪到了靠门的位置。
挪的时候筷子掉了一根。年轻人没捡。走了。
林度低头吃面。面条筋道。味道一般。盐放少了。
食堂的电视挂在东墙上。正在放省台的晚间新闻。声音开得不大。播的是一条关于全省冬季供暖保障的报道。画面里有人在锅炉房前面接受采访。笑得很职业。
林度吃了三口面。手机震了。
掏出来看了一眼。微信。
王处长。
省财政厅预算处处长。他在财政厅时候的老同事。
消息很短:
“林书记,听说你把纪委内部都清洗了一遍。牛逼是牛逼,但你这样搞,以后在这个圈子里,一个朋友都没了。”
林度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
“求之不得。”
发出去了。
对方正在输入,那三个跳动的点闪了五六秒。然后消失了。没发。
王处长想了想,放弃了。
林度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从身后过来的。步子不重。但有犹豫,走了三步,停了一拍,又走了两步。
“林书记。”
林度没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
省纪委办公厅主任。老赵。五十三岁。在纪委干了十五年。属于那种上不去也下不来、但每个角落都熟的老机关。
“坐。”
老赵端着一杯白开水坐了下来。没带饭。他不是来吃饭的。
两个人对坐。林度吃面。老赵喝水。沉默了半分钟。
“林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说。”
“马文龙被带走之后,今天下午,有三个人到我办公室来打听情况。一个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的副处长。一个是省人大常委会的一个办公室主任。还有一个,”他压低了声音。“省政协的一个副秘书长。”
林度抬了一下眼。
“打听什么?”
“打听马文龙的案子进展。说是'老领导很关心'。”
“哪个老领导?”
老赵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白开水晃了一下。
“他们没说名字。但三个人,提到的'老领导'用的是同一个称呼。'周省长'。”
周省长。
林度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拍。
“周德铭?”
“对。”
周德铭。江南省原常务副省长。2021年退休。退休前分管经济和国资。在任时间,十二年。门生故吏遍布省直机关和各地市。
退休三年了。还有三个不同系统的人替他打听在任纪委常委的案情。
这个人的手,伸得很长。
“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打的我办公室电话。座机。号码不对外公开,只有系统内的人知道。”
林度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吃完了。汤没喝。放下筷子。
“老赵。你在纪委干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周德铭的名字,出现过几次?”
老赵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拇指在杯沿来回蹭了两下。
“不少。他在任的时候,每年省纪委的全会,他都来列席。不是制度要求的那种列席,是主动来的。坐在后排。不发言。但散会之后会留下来,跟当时的纪委书记聊几句。”
他停了一下。
“2019年之前的纪委书记,跟他关系不错。”
2019年之前的纪委书记。林度知道这个人是谁。姓蒋。蒋某某。2019年调任外省。调走之前,提拔了马文龙当常委。
蒋。周德铭。马文龙。
三个人。一条线。
“谢谢你,老赵。这件事,你没跟任何人提过?”
“没有。”
“继续不提。”
老赵点头。端着水杯走了。
林度一个人坐在食堂里。电视上的新闻换了一条,关于城市管网改造的。没什么营养。
他掏出手机。把王处长的聊天记录翻回来又看了一眼。
“以后在这个圈子里,一个朋友都没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锁屏。
起身。收拾托盘。走到回收窗口。把碗筷和托盘放了进去。食堂阿姨在里面洗碗。水哗哗响。
“林书记,面条咸淡合适不?”阿姨探出头来问了一句。
“淡了点。”
“明天多放半勺盐。”
“行。”
这是今天跟他说话最自然的一个人。
林度走出食堂。大楼的走廊上没人。暖气管道“咕噜”了一声。他走上三楼。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钥匙。开门。
进去。关门。开灯。
办公桌上放着几份待签的文件。他没看。走到衣架旁边。把外套脱了挂上去。然后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翻开。
马文龙那页。红色对勾。
陈明那页。红色叉号。
他用红墨水钢笔,在两个名字上各画了一条横线。划掉了。
两条横线。干脆利落。墨水还湿着。
然后他往后翻了一页。空白页。
拿起笔。在页面顶部写了两个字。
“周德铭。”
三个字落在纸上。笔画端正。力道均匀。没有加粗。没有画圈。不急。
他在名字下面写了第一行。
“原江南省常务副省长。2009年至2021年在任。分管经济、国资。退休后,仍有三个系统的人替他探口风。”
第二行。
“马文龙。2019年升任纪委常委。推荐人,前纪委书记蒋某。蒋某与周德铭,关系待查。”
第三行。
“柳长河。九十年代在溪口镇起家。溪口镇在安南市。安南市,周德铭的政治起步地。周德铭1996年至2003年任安南市市长。”
1996年到2003年。
柳长河的长兴煤矿,1989年开办。2003年关闭。
关闭那年,周德铭正好离开安南市。
巧合?
林度在第三行末尾画了一个问号。红色的。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点。
他把笔记本合上。没锁进抽屉。放在桌面上。
手机亮了。方平山。
“柳长河的消息,他老婆今天下午去了一趟银行。省城中行营业部。VIP室。待了四十分钟。”
“取钱了?”
“没取。办了一个业务,把名下一个定期存款转成了她女儿的名字。金额,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转给女儿。
人跑了。钱在转。
“他女儿在哪?”
“澳大利亚。墨尔本。2018年出去的。读研。读完没回来。拿了PR。”
又是一个在海外的二代。
“盯住这笔钱。别让它出境。”
“人行那边要协调,”
“我来协调。你盯住柳长河老婆。她接下来还会动。一千二百万只是第一笔。”
挂了。
林度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夜色黑透了。路灯的光照不进三楼。玻璃窗上映着办公室里台灯的黄色光晕。还有他自己的轮廓,坐在桌前。不动。
王处长说他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说得对。
一个都没有了。
但他从来没想要朋友。他要的是一本干净的账。
他拿起桌上那份待签的文件。翻开。开始处理日常公务。签字。批示。一份一份。规矩在。他就在。